林西曦推着轮椅，木轮碾过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只小黄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身后，偶尔低头嗅一嗅野花。

    "汪！"

    狗叫声惊醒了趴在石板上打盹的橘猫。那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尾巴高高翘起，阳光下毛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外婆眯起眼睛笑了："老张家的猫都传到第四代啦..."

    轮椅停在一片花田旁。外婆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远处一棵老槐树："瞧见没...五三年你外公就在那棵树下，偷看我洗衣服..."

    她的声音忽然清亮起来，仿佛时光倒流回几十年前。

    "那时候啊，我还是扎着大辫子十五岁的姑娘呢。"外婆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仿佛那里还垂着乌黑的发辫，"家里开着镇上最大的绸缎庄，爹娘早给我定了亲，是省城银行家的公子，连面都没见过。"

    田埂尽头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她的回忆。小黄狗趴在外婆脚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我在河边捶衣服，一抬头就看见树底下站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外婆的笑纹舒展开来，"晒得黝黑，军帽歪戴着，像个愣头青。"

    林西曦蹲下身，轻轻握住外婆枯瘦的手，此刻却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热。

    "他天天来，也不说话，就蹲在树下看我。"外婆的眼睛闪着少女般的光彩，"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驻扎在镇上的通讯兵，为了多看我几眼，总抢着来河边架电话线。"

    一阵风吹来，像是在偷听这个秘密。橘猫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外婆轮椅边蜷成一团。

    "有天夜里下暴雨，我听见窗户响。"外婆压低声音，仿佛在讲述一个惊险的故事，"推开窗一看，你外公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手里攥着两张去省城的火车票。"

    "他说：''''跟我走吧，我不想你嫁给不喜欢的人。''''"外婆模仿着年轻时的语气，苍老的声音里突然迸发出青春的活力，"我连包袱都没收拾，踩着板凳翻出窗户，他一把接住我...哎哟，那傻小子手都在抖！"

    林西曦听得入神，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雨夜，扎着麻花辫的富家小姐，和浑身湿透的年轻士兵，在闪电照亮的瞬间私定终身。

    "后来呢？"

    "后来啊..."外婆抚摸着膝头的猫，橘猫发出惬意的呼噜声，"我爹气得差点登报和我断绝关系。你外公背着处分复员，带着我在省城租了间八平米的小屋。"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他白天去码头扛大包，晚上给我读《红楼梦》，省下半个月饭钱给我买朵绢花..."

    小黄狗突然站起来，冲着田埂另一端"汪汪"叫了两声。那里立着半截斑驳的砖墙，爬满了牵牛花。

    "瞧见那堵墙没？"外婆突然激动起来，"六二年闹饥荒，你外公已经是连长了，部队特供的罐头他一口都不吃，骑车三十里路送回来给我。"她比划着，"那么大的风雪，他进门时眉毛都结冰了，从怀里掏出罐头还带着体温。"

    “外公好爱您。”

    林西曦边听着外婆讲，边推着外婆往小屋方向走。

    轮椅碾过老屋门槛时，樟木的香气混着旧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外婆拍了拍林西曦的手背："去把我那个樟木箱搬出来。"

    樟木箱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林西曦跪在卧室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铜锁。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叠好的旗袍，最上面是一件枣红色的对襟衫，领口还别着褪色的军功章。

    "再往下翻。"外婆坐在床边指挥，眼睛亮得出奇。

    箱底藏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已经有些生锈。

    箱子里静静躺着一沓泛黄的信笺，最上面那张用毛笔写着："芳华吾妻，见字如晤"。

    "你外公啊..."外婆的手指抚过信纸，如同抚摸爱人的脸庞，"当了团长还天天给我写家书。有次演习三个月，信攒了四十七封，每封开头都是''''吾妻安否''''..."

    "他当上团长后更忙了，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外婆取出一封边角磨损的信，"但只要得空，半夜都要骑车回来，就为给我掖掖被角。"

    信封里还夹着几片干枯的茉莉花瓣。林西曦轻轻展开信纸，上面是遒劲的钢笔字：【芳华：演习延期，勿等。灶台左数第三块砖下藏了粮票，给孩子买奶粉。想你。】

    "你母亲出生那年正赶上大裁军。"外婆转向看林西曦，"组织上要调你外公去北京，他死活不肯，最后写了三份申请才调到本地军分区。"她顿了顿，"就为每天能回家给你母亲唱摇篮曲。"

    林西曦帮外婆脱下外套，发现老人瘦削的肩头竟还保留着优美的线条。

    "他升了师长后，部队配了勤务兵。"外婆的声音带着骄傲，"可他还坚持每天给我梳头。说我这一头青丝，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战利品''''。"她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