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千代田区，黑龙会总部。

    暮色从庭院的老松枝桠间漏下来，在灰白色的砂砾地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光斑。

    围墙外是城市持续的低频嗡鸣，围墙内却安静得象被隔开了一整层空气。

    走廊尽头的纸门半开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门框边缘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带。

    阿贵跪坐在走廊边缘的深色木板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处有一道没来得及缝补的裂口。

    他身后没有带人，只在手边放了一个不大的黑色布包，从轮廓看象是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把短刀。

    新田一郎跪坐在他面前的榻榻米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带系得端正，双手搁在膝头，目光在阿贵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向庭院里那棵正在风里轻微晃动的老松：“阿贵先生，坐船来的？”

    阿贵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手边那个黑色布包挪到身侧，然后坐直身体：“新田先生，这次来东京，不是来叙旧的。荚埠寨出了事。”

    新田一郎的视线从庭院移回来，落在阿贵脸上：“出了什么事？”

    阿贵说：“陈峰炸了我的主楼和仓库，油料库也烧了，死了十几个人，货全没了。现在荚埠寨的补给链断了，短期内恢复不了。我需要新的信道来维持运转。”

    新田一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目光移回庭院，象是正在用视线反复确认那棵老松的轮廓是否在夜色中发生了变化：“阿贵先生，我们虽然是合作关系，但黑龙会也有自己的难处。”

    阿贵说：“新田先生，现在只有我能给你们供货。荚埠寨那边虽然损失不小，但产量还在，只要给我时间，货源就能恢复。”

    新田一郎停了一下：“给你帮助可以，但你要出个价，让我们看看值不值。”

    阿贵说：“价格和之前一样，不涨。我只是需要一条船，一个码头，还有一到两个月的缓冲期。只要这段时间不出问题，货就能重新进港。”

    新田一郎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船和码头的事，我可以安排。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阿贵看着他，等着。

    新田一郎说：“陈峰迟早会回港岛，你也迟早会再和他碰上。我要你在他回到荚埠寨之前，做好下一次的准备。如果他能再来，说明之前那次还不够彻底。我不希望下一次他还能从荚埠寨活着出来。”

    阿贵说：“我会做好准备的。”

    新田一郎站起来，走到廊下，背对着阿贵，看着庭院里那棵在暮色中逐渐模糊轮廓的老松：“你先住下来，明天我安排人带你去码头看船。”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弧线，把颧骨上方的皮肤照得发白，下方的下颌则沉入阴影。

    阿贵站起来，朝新田一郎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

    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逐渐减弱，像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吸走了一部分，留在身后的只有一阵逐渐减弱的回音，在木质地板上缓慢消散。

    走廊尽头，他跨过门坎，走进庭院，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庭院里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新田一郎站在廊下，目光还落在那棵老松的方向。

    阿贵已经消失在庭院侧门的阴影里，身影在夜色中被墙角的藤蔓和建筑物的轮廓完全收拢，象一层被合拢的纸页，把尚未说完的部分压在了下一段空白里。

    他在廊下又站了片刻，庭院里的老松正在夜风里缓慢地改变着姿态，枝桠的弧度和重心的落点在他眼里不断被重新测量，象在反复验证一个已经观察了很久的未知数。

    那些枝桠的每一次摆动都在他心中留下新的标记，旧的标记被复盖，新的标记又迅速成为下一次校准的基准。

    然后他转身，走回室内，纸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几乎察觉不到的摩擦声。

    走廊里的灯光依然亮着，在门框边缘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带，象一口尚未被完全盖上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