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敬之是在夜里到的。
他没有走正门,瘦猴从侧巷把他领进来时,他身上还带着一股线香的气味,象是刚从某处供台前起身,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的型状不规则,底部比顶部更重,象是装着几件金属或木质的长形物件。
工地里没有开灯,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几圈冷白色的光斑,光线分布不均匀,在墙角和柱基之间拉出斜长的暗影。
瘦猴已经把工人宿舍的灯也关了,整片施工局域只有靠近北侧围墙的地方还亮着一盏灯。
灯罩上积了灰,光从灰层后面透出来,比平时暗了几分。
赖敬之在工地中央那块已经浇筑完的地基边缘蹲下来,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三根短香、一只陶碗、一小把米、一根桃木剑。
桃木剑比常见的长一些,通体素面,没有刻符纹,剑身打磨得光滑,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层深褐色的哑光,剑尖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先把香插在陶碗前方,点燃,三缕青烟同时升起,在无风的夜间持续上升。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陶碗沿工地的边界走了一圈,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时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碗中的水随着他的走动轻微晃动,但没有洒出来。
陈峰站在那盏灯旁边。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赖敬之移动的方向,看着他在工地边界绕完一圈,回到中央的位置蹲下,把陶碗放在香的前方。过了片刻,赖敬之拿起桃木剑,没有挥动,只是平放在膝头,象是让它在等。
第一炷香燃到一半时,工地北侧围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更象是两个人同时落地,节奏统一,间距一致,沿着墙根移动到围挡缺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从缺口处走了进来。还是那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性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色短褂,布料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灰调。
女性跟在后面,穿着浅灰色外套,步伐与前一个同步,步伐的距离和节拍与上一次完全一致,象是按照预先设置好的轨迹在移动。
他们沿着同一条路线穿过建材堆放区,走过钢筋堆,在地基边缘停了下来,面朝赖敬之所在的方向,没有再前进,象是正在等待某个指令或目标信号。
男性的目光朝向赖敬之,女性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方向不同,但站立姿态的朝向是一致的。
赖敬之没有站起来,他仍然蹲在香炉和陶碗旁边,左手按在膝头,右手握着桃木剑的剑柄,剑身斜靠在肩侧,剑尖朝上。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但左手在那两个人停下的瞬间微微用力,指节在衣料上压出了一道浅褶。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你们遇到的是已经离体的人,不是活人。对方道行很深。他借的不是气,是形。”
陈峰没有接话,目光越过赖敬之的肩侧,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那两个人这时候开始移动了,步伐比刚才略快,一前一后朝赖敬之的方向走来,间距没有改变,每一步都踩在一致的时间间隔上,像被同一根刻度尺校准过。
瘦猴从侧面的暗影中向前迈了半步,手里握着短刀,刚准备靠近,陈峰抬手止住了他。
赖敬之在那两个人接近到五步左右时站了起来,提起膝上的桃木剑,剑身横在胸前,左手捏住剑指,抵住剑脊的尾端。
他迈出一步,迎向那两个人的方向。
男性的身形先到了,双手前伸,朝赖敬之的肩颈方向按来。
赖敬之没有后退,侧身避开,桃木剑从下往上撩起,剑身擦过男性右臂外侧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象是木头摩擦某种密度较高的布料所发出的声响。
男性的手臂没有停顿,以同样的轨迹回扫,擦过桃木剑的剑脊,两者的接触点在黑暗中交换了一次位置,然后各自移动了半步。
女性从侧面逼近,步伐比男性更轻,象在尚未踩实的泥地上借力移动一样。
她接近的同时,右手从外套侧面的位置伸出来,手指半张,指向赖敬之的腰侧。
加油吧,中村君!
赖敬之在女性靠近时已经调整了角度,转身的方向避开了她的正面,桃木剑从横握转为反握,剑尖低垂,在腰部高度划出一道短弧,格开了女性的手臂。动作流畅,没有多馀的停顿,象是已经提前预测到了她的轨迹。
陈峰在旁边看清楚了那两人的动作模式:他们的速度稳定,反应时间极短,每一次出手之间没有明显的间隙。
赖敬之和他们周旋了几轮,桃木剑的剑身在他手中不断变换角度,偶尔劈砍,偶尔格挡,有时也会在防守后顺势转为向前推进。
但他始终没有击中目标,每一次剑尖都擦着对方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