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进了几个时辰，李千叶的指节叩在罗盘铜盖上，黄铜针池里的磁石针轻颤着指向"巽巳"方位，他嗓音沙哑如磨砂："过黑石礁后改寅位，见双色水——西流靛，东流绀，水中隐五桅船。"

    这些无人知晓的导航口诀，记载着航线中不同位置的罗盘针位，能指引航船到达指定位置。“舟子各洋皆有秘本”，自古从官方到民间，都有无数条自创的针路，或称针经，均属于航海的关键指引，秘而不宣。这些针经中，不仅记载了航向和航时，还标明其中的岛屿、海流、礁石、港口等信息，甚至玄学、巫术、祭祀等神秘内容。为了方便记忆，火长们会自创一些口诀，即便没有图纸，也能背诵出针路的密码。

    李千叶作为细作，自然是把这段针路记得滚瓜烂熟，目前是按照航线逆行，便把那针路反向推演即可。

    张远杰有些惊异了："五桅？郑和的宝船才九桅！"

    话音未落，船底突然传来木料刮擦礁石的闷响。努塞尔猛转舵轮，一片靛青色海水中陡然刺出森白桅杆——半截缠满藤壶的柚木桅楼上，断裂的缆绳间还挂着半幅褪色麒麟旗。

    "这是永乐五年，朝廷派往古里的香料船。"李千叶指向那片海水，"过此地时，海水分为两种颜色。"果然，船右弦的海水呈现明显的两色，分界线顺着南北朝向延伸。西面的海水似浓墨泼洒，东面则如蓝宝石，五根桅杆残骸在绀流中若隐若现，颇为神奇。

    汉度娅眺望着这艘大船，遗憾地说："可惜了，这么好的船，一定载了不少好东西啊……”

    努塞尔的兴奋点完全不同，他笑道：“好哇，能见到这么个官船，至少说明我们离官道不远了，有希望啊兄弟们！”

    “那这附近有喝的吗？”刘思隆只剩下饮水这个执念了。

    李千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双流激荡，气候也有差异，就看老天能否开恩了。”

    浮光按照针路继续行进着，暮色降临时，船头忽然传来努塞尔变了调的吼叫："云！雨积云！"

    天边一片乌云鬼魅一般逼近了，席卷着冷热交加的疾风，浪头也变得调皮了起来。众人都对之前的巨浪和海眼子有所忌惮，忙四下张望，唯恐再出现险情。好在这乌云并未夹带其他的不速之客，不多时，咸风中裹来一些水滴，扑到众人脸上，立刻被干枯的皮肤所吸收。

    天幕上垂下甘露，一阵及时雨有如神助，船上开始滴答作响。

    “好雨啊！好雨！”刘思隆伸开双手，昂着头把嘴张到最大，贪婪的接纳这上天的馈赠。

    汉度娅、张远杰、安德烈都赶忙去舱里找来了各种容器，直到盛得满满当当。没有什么比在垂死之际的一场大雨更让人幸福的了。

    可这海上的天气就没个稳数，大雨才下了两个时辰，便吝啬地收敛起来。乌云被一阵风吹散了，天幕再次显现。

    暮色四合时，星空渐显，海上能见度剧降，李千叶提醒努塞尔，武备间里说不定有备用的牵星板。努塞尔赶紧亲自下去寻找，不一会儿，果然从武备间铁柜取出一副乌木牵星板。

    “他鸟的，那帮该死的船员好歹还留了点好东西。”努塞尔一边骂着，一边展开那牵星板。

    板面阴刻的十二幅星图泛着包浆，边缘缀满珍珠贝镶嵌的牵星刻度。根据星位的高低，采用不同大小的星板，可以准确的测量方位和远近。这源自天方的技艺，经大明多年的改进，已经成了夜间行船的不二法宝。

    努塞尔单臂伸直，将星板托举垂直于海面，调整引绳的角度，对重要星位进行测定。

    戌时三刻，北斗杓柄幽灵一般浮出海面，正指船艏。努塞尔量算星高，粗粝的嗓音响彻甲板："你们老家的北辰回来啦！出地二指半！"大家朝着所指方向望去，见那久违的北辰，终于出现了人们的世界之中，就在海平面上方不远，正调皮地眨着大眼睛。

    “我们，我们回到北部西洋了！”张远杰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说道：“看来离苏门答腊不远了，这地狱般的漂流总算要结束了！”

    "左舵七分，浪头过礁时降半帆。"李千叶精准地把控着航速与航向。

    船尾忽然炸开一片磷光。数以万计的发光水母组成一道蜿蜒光带，像海底巨龙游动，直指东北方。李千叶一声喊叫："跟着龙涎走！不出两日，定能到南巫里！"

    夜间船速慢了下来，风帆调整了角度，锁住方向，即便不掌舵，也不会偏离航线太远。众人把积累下来的宝贵淡水，倒入两个最干净的橡木桶里，其中一个桶里还被努塞尔倒入了海贼那边顺来的一瓶白酒，说是避免滋生疫病。月明星稀，有节律的浪涛像温柔的手拂过每个人的心灵，微风在帆布上停留，降下些许清凉。

    几人轮流值班，看守航线，半夜时分，张远杰和汉度娅两人留在甲板上，望着忽明忽暗的星幕，聊起话来。

    “你到底有几层面具，这算是哪一个模样？”张远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不禁问出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