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是被莉拉叫醒的。

    不是用声音叫的，是用一根木勺戳了戳她的膝盖。赫敏睁开眼睛的时候，莉拉站在摇椅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两块切成小方块的炖牛肉。牛肉的酱汁从肉块的边缘渗出来，在白色碟子上画了两个深褐色的圆。

    “莉拉说可以吃饭了，莉拉没有用大声叫，莉拉知道你在睡觉。”莉拉把碟子举到赫敏下巴的高度，牛肉的热气从碟子里升起来，糊在赫敏的脸上。

    赫敏眨了三次眼睛才看清莉拉的脸。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完全退去的睡意，眼皮沉重得象被粘住了一样。

    “几点了？”

    “六点二十七，还有三分钟大礼堂开饭。”莉拉把碟子又往前凑了凑。“莉拉给你拿了两块牛肉来，你先吃，不用去大礼堂了。”

    赫敏从摇椅上坐直，接过碟子，牛肉已经切成了一口大小，叉子插在最大那块的正中央，叉子的手柄上粘着一小粒煮烂的胡萝卜。

    艾瑞斯不在摇椅上，摇椅是空的，毯子叠好了放在坐垫上，克鲁克山趴在毯子上面，用身体把毯子压出了一个圆形的凹陷。它看到赫敏醒了，把耳朵转了转，然后把头转向窗户的方向。

    “艾瑞斯呢？”赫敏用叉子叉起一块牛肉，酱汁从肉的纤维里挤出来，滴在她的校袍上——和之前莎莎酱的印子隔得不远。

    “去壁龛了。”莉拉把木勺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把赫敏校袍上的酱汁用围裙角擦了一下，没擦掉。“她说沙发那边太乱了，瓦尔德斯教授走的时候没关灯，玉米片的袋子掉在地上了。她去收拾。”

    赫敏嚼着牛肉咽了下去，又叉起第二块。

    “她让你先给我送牛肉？”

    “莉拉自己送的。”莉拉把木勺从腋下抽出来，指着厨房的方向。“莉拉今天晚上炖了四个小时的牛肉。用小火。放了洋葱、胡萝卜、土豆、芹菜。还有莉拉自己种的百里香。一锅都炖了。赫敏小姐不吃完这锅牛肉，莉拉不会睡觉的。”

    “一锅？”

    “一锅。”

    赫敏看了看小碟子里的两块牛肉，又看了看厨房方向飘过来的、带着肉香的白雾。

    “你先去把艾瑞斯叫回来吃饭。”赫敏把碟子放在扶手上，从摇椅上站起来。

    她的腿在大约两个小时的蜷缩之后不是麻了，是那种“被折叠太久了突然展开”的酸，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她站在原地抖了抖腿，校袍的下摆跟着抖了几下。

    莉拉跑出去了，她今天穿的是深红色的毛衣，领口绣着一圈白色的小花，下身是墨绿色的灯芯绒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鞋带系成蝴蝶结的小皮鞋。没有戴帽子，头发用一根深红色的发带箍在脑后，露出两只大耳朵。星星耳环在耳朵上晃着，跑起来的时候一闪一闪的。

    赫敏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口黑色铁锅的锅盖斜着盖的，露出月牙形的一道缝，白色的蒸汽从缝里钻出来，把整个厨房的窗户都糊了一层水雾。

    锅旁边的料理台上摆着三个碗，一大两小，大的那个碗边有一道缺口，是莉拉自己用的，两个小碗是完整的，碗底印着同一种蓝色的小花。

    （莉拉的碗是伊斯特的妈妈之前领小莉拉，小伊斯特和米茜去DIY店里做的，莉拉用了很久了）

    她走回摇椅旁边，把那两块牛肉吃了。第二块比第一块大，里面夹着一小块软骨，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正常走路的速度，一个跑两步走两步，是艾瑞斯和莉拉回来了。

    艾瑞斯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玉米片的包装袋，空袋子已经被她叠起来了。

    “灯关了。”艾瑞斯把空袋子塞进外套口袋。她的口袋里现在已经塞了两个叠好的空袋子，左边口袋鼓出来一块，右边口袋瘪着，她的外套下摆因为这个口袋的重量往左边歪了一点。“地上还有一个莎莎酱的罐子。盖子没拧紧，倒在地上，酱流了一点出来。”

    “酱流了？”莉拉的声音从艾瑞斯身后传过来。

    “一小摊，在沙发腿旁边。”

    “莉拉去擦。”莉拉转身就要跑。

    “已经擦了。”艾瑞斯走到茶水台前，从挂钩上拿下一条抹布，把抹布展开看了看——干的，没有味道——又挂回去了。“用你的围裙擦的，围裙上本来就沾了酱。”

    莉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备用围裙。围裙的右下角确实有一片新的、还没干的、颜色比周围的酱汁浅一些的印子。

    “莉拉的围裙用来擦了地板。”莉拉的声音是平的，不是生气，是陈述。

    “用脏的部分擦的，干净的部分没碰地板。”艾瑞斯在摇椅上坐下来，把口袋里那两个叠好的空袋子都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把口袋的内衬翻出来看了看——没有碎屑了。她把内衬塞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