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月后，清晨，黄浦江上的雾气还未消散，但江南造船厂的船台边上已经挤满了人。

    一块船头部分，用坐标定位比例法放样的船体外板钢板被吊上了船台。

    陈祥福和苏步青戴着安全帽站在船台下，两人一起仰着头，看着那块钢板缓缓落位。

    钢板在吊车臂下缓缓旋转，时间一点点过去，初升的红日带着温暖的阳光从黄浦江上打过来，在钢板表面镀了一层淡金色。

    老放样工周兴国站在落位点旁边，手里拿着划针，目光死死盯着钢板边缘的标记线。

    吊装的绳索每下降一点，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脸上既带着兴奋期待，又带着忐忑不安，还有着一些怀疑。

    兴奋期待是他们终于有能力造出来一艘五千吨级的巨大舰船。

    忐忑不安是这次造船用的放样方法几乎和他无关，如果成功了，那他十几年的放样经验是不是就用不上了，未来的工作该怎么办？

    至于怀疑和困惑，那些算出来的数字，真能比他用十几年的经验磨出来的手感还要准吗？

    “再降两寸！”

    目视着缓缓降低的钢板，负责指挥的另一位老师傅手里捏着个大喇叭，用力朝着吊车吼喊着。

    随着吊车的缓缓运转，钢索几乎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下放。

    钢板边缘的标记线和船底龙骨上的坐标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靠近。

    ”砰~”

    沉闷的一声巨响，巨大的船体外板钢板落位，负责吊装的老师傅探出头，满脸兴奋地喊了一声。

    “严丝合缝！”

    响亮的声音在巨大的厂房里回荡着，船台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喊了起来，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用力拍着身边的人的肩膀，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激动的哭。

    厂长陈祥福没有喊，也没有哭，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块钢板，手里的工帽已经被他捏得不成形状。

    “苏教授！”

    良久，他走到苏步青面前，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住对方的手臂，眼中带着泪花。

    “谢谢！”

    “真的是太谢谢了！”

    “咱们终于能造出来一艘属于自己的五千吨级巨舰了！”

    苏步青握着他的手，脸上同样带着激动和喜悦，不过比起陈祥福还是好不少的。

    他看向正在建造的船只，深吸了口气开口道：“还没完，还有船尾、船腹、甲板.....”

    “我知道。”

    陈祥福松开手，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裂开嘴笑道：“一块一块来！”

    “但船头是最难的部分，只要船头对上了，剩下的，全都能对上！”

    .....

    1954年7月，一条完全由国内自行设计、自行建造的五千吨级货轮，在黄浦江畔顺利下水。

    命名：‘和平二十八号’

    几天后，由苏步青带领团队研究完成的船体数学等比例放样方法被整理成一份内部机密技术报告，报送给了有关部门。

    报告上清晰地写着，该方法能将船体复杂曲面分解为若干局部区域，在局部区域上使用活动标架进行独立描述，各区域之间通过对偶匹配条件保证全局几何连续性。

    适用于三万吨级以下的大船制造！

    这份报告的副本后来被送到了京城，放在了工业部的档案柜里，编号：SJ-1954-001，直到半个世纪后才逐渐解密。

    与此同时，这艘用数学等比例放样方法造出来的五千吨级货轮，在服役的三十年间，跑遍了从大连到新加坡，东北到澳洲的每一条航线。

    它运过煤炭、运过粮食、也为祖国运回来了无数钢铁、集装箱和工业设备。

    它见证了华国的海运从黄浦江走向太平洋。

    一九八零年它退役的时候，当年参与项目的那些年轻教师和工程师，有的已经成了各自领域的学术带头人，有的已经退休，有些已经不在了。

    而数学等比例放样方法从1955年开始在江南造船厂全面推广，取代传统老旧的手工放样法。

    五千吨、八千吨、一万吨，他们船越造越大，放样的精度却越来越高。

    过去培养一个合格放样工需要十年时间的状况，也在这一年被彻底改变。

    一个对应专业的理工科大学生培训六个月就能完成掌握相关的放样工作和技术。

    而江南造船厂的造船周期缩短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钢材损耗率更是从百分之十降到了百分之三以下。

    这些数字放在国家的经济账本上，意味着同样的资源可以造更多的船。

    更多的船意味着可以运更多的货，更多的货可以换来更多的外汇和发展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