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药瓶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秦涟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老人那双浑浊的、却异常清醒的眼睛上。

    老人还在重复，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气力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抽走。

    秦涟直起身，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深陷的眼窝，看着那双干瘪的嘴唇机械地开合。

    她为什么会求死呢？

    秦涟陷入了沉思。

    房门被人推开，一个男人推着轮椅走进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不小。

    “为什么偏偏要选中我？熬夜改了一整晚的方案，刚眯上眼没睡着一分钟，就被传送到这个鬼地方。现在还要照顾你这个老不死的……”

    房间里有两张床。秦涟看了一眼空着的那张，便明白了——这间房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男人骂完，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人在，立刻收敛了几分，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挤出讨好的笑容：“原来我和你一间房，那我还算倒霉得不那么彻底。”

    秦涟点头回应。看样子，这人也是看过直播的。

    “我叫程金。”他自我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同志，我想问一下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出去？我的方案还没提交，要是困太久，我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秦涟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工作？现在不是施行停工政策了吗？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

    程金苦笑：“工作就是我的命。我们公司老板表面上响应政策，实际上改成了居家办公，工作量不减反增，还最爱挑错。这次方案要是没交，他肯定炒了我。”

    “出了副本，你可以去官方部门举报这个公司。”秦涟淡淡地给出建议。

    “黑星上的公司，也能举报成功吗？”程金反问。

    秦涟沉默了。

    黑星是一颗法律相当混乱的星球，位于两域交界处，法律执行模糊，很多逃犯都藏匿在那里。联邦法律确实很难触及那个地方。

    “等等，你是黑星的？”秦涟眉头微动。

    “是啊。”

    黑星和奢星可隔了好几个星系。这个游戏还真是无规律随机抓人？

    她正思索间，耳边传来一声沙哑的痛呼——程金把老人重重摔在床上，动作粗暴，老人吃痛，呻吟出声。

    秦涟皱起眉头：“你最好对他温柔点。我们的任务是护理他们一周。”

    “这任务不就是里面怪物折磨我们的方式吗？”程金不以为意，“你觉得这些老人真的是人？我从来没见过衰老成这样还不死的。他们说不定和那个沈经理一样，根本不是人，而是怪物。”他语气里没有半点负罪感。

    比起可怜这些老人，他更可怜现在的自己。

    秦涟无法反驳。

    这些老人确实衰老得过分。现在的时代，人类平均寿命已经被科技延长到一百五十岁左右。抗衰老产品层出不穷，保养得当的话，百岁老人看上去和三四十岁也没什么区别。可眼前这些老人，皮肤皱缩，白发稀疏，干瘪得像一截枯木。玩家们看到他们，本能地抗拒和恐惧。

    秦涟没有再开口。目前的任务，更倾向于让玩家独立完成，每个人想以什么样的方式完成任务，那是他们的自由，她无权干涉，但希望他们可以承担得住最后的结果。

    隔壁床的老人还在呻吟。老年人骨质流失严重，骨头比年轻人脆得多。秦涟猜测，程金刚刚那一下，很可能摔断了老人的腰椎骨，否则他不会一直喊痛。

    秦涟努力忽略耳边的杂音，翻开护理手册，开始给自己的老人喂药。

    硝苯地平两片，二甲双胍两片，维生素D一片……她挑挑拣拣，手上抓了一把。

    这么多药，怎么喂得下去？

    她把床头摇到合适的高度，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吸管。保温壶里还有温水。她倒了一杯，把吸管塞进老人嘴里，看着她咽下一口温水。

    秦涟将药片喂进老人嘴里，老人却费力地吐了出来。

    “拿开！我不吃这些！”老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干涩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

    秦涟顿了顿，耐着性子开口：“不行。不吃药病是不会好。”

    “拿开！”

    老人皱巴巴的脸扭向一边，紧紧闭着嘴，像执拗的孩子。秦涟的耐心一点一点被磨尽，语气也冷硬起来：“必须吃。你没得选。”

    她捏住老人的下颚，费了些力气，总算把药一颗一颗喂了进去。

    消停不过片刻。老人剧烈咳嗽起来，紧接着弓起身体开始呕吐，刚刚喂下去的药混着胃液全吐了出来。秦涟顾不得别的，先帮老人翻身侧躺，防止呕吐物呛入气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