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卡尔。

    如果我的物理学常识没有跟着我的脑干一起被炸飞的话，我确信在不久之前，我已经被那六枚五百公斤当量的航弹彻底变成了尸体。

    我甚至都想好自己见到风神巴巴托斯时该用什么姿势鞠躬了。

    但现在，我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唯物主义危机。

    我刚才死了。而现在，我绝对、绝对不敢睁开眼。

    因为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戴着绝缘橡胶手套的手，正粗暴地扯着我的后颈皮，硬生生把我从某种浸泡着不明橙色液体的、形似源石棺材的培养舱里给捞了起来。

    那个人甚至还在一边捞，一边用极其嫌弃的语调抱怨着培养液沾到了他的高定大衣。

    就算不睁眼，光凭那股令人窒息的疯狂科学家气场，我也知道正在把我扶起来的人是谁——多托雷。

    说实话，我的大脑现在非常混乱。我都开始怀疑，为什么中文这种博大精深的语言能够排列组合出如此恐怖、如此荒谬的句子：

    “愚人众第二席执行官多托雷，在一个疑似塔卫二前文明的源石医疗棺材里，用某种赛博朋克科技把一个被炸成肉泥的蒙德工人党领袖给复活了。”

    这每一个词组拆开我都认识，但合在一起...

    “滴——”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耳熟的电子提示音在我的脑门上方响起。那是PRTS的系统音。

    “正在结算本次医疗抢救费用。”

    “算细一点。”多托雷打了个响指，“毕竟我们终末地是一家遵纪守法、账目透明的正规企业。”

    “账单已生成。”PRTS停顿了一秒，报出了一个让我心脏——无论是原装的还是人造的——都骤然停跳的数字，

    “各项材料费、手术费及精神损失费合计：十亿四千七百万摩拉。已自动绑定至卡尔的个人账户。”

    我紧紧地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停住了。

    十亿？！

    我只是引爆了几颗炸弹，你们却引爆了我的个人财务信用？！

    而且你们给我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钛合金肋骨？源石心脏？你们是在救人还是在造终结者啊！我现在到底算是个蒙德人还是个半机械赛博格？！

    “顺便一提，”PRTS那恶魔般的声音继续说道，“鉴于该员工目前净资产为负数，进入死后再就业流程。预计该员工需为公司无偿打工四百五十年，方可偿还本金及利息。”

    死、后、再、就、业。

    这五个字就像五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那颗刚刚装上去的人工心脏上。

    我曾经以为资本主义的剥削已经够可怕了，但我万万没想到，在多托雷这里，连死亡都不是逃避上班的理由！你哪怕化成了一盒骨灰，他都能用源石科技把你扬进沙漏里继续用来计时！

    毁灭吧。

    我还是死了算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压着眼皮，拼命在脑海里呼唤风神，试图用意念让自己的脑死亡重新生效。

    只要我不睁眼，只要我装作植物人，这十个亿的债务就追不到我头上！拔管！立刻给我拔管！我宁愿回到那片被炸烂的泥坑里！

    “行了，别装了。”

    一个冰冷的东西——大概是扳手——轻轻敲了敲我的钛合金脑壳，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回音。

    “心率都飙到一百四了，你管这叫没醒？”多托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培养舱上方的强光无情地打在我的脸上。

    刺眼的白光让我瞬间流下了生理性的眼泪。

    面具上的电子屏幕正在闪烁着一个大大的【(￥_￥)】符号。

    “早安，终末地零零七的高级干员。欢迎回到充满剥削与剩余价值的残酷世界。”

    多托雷松开我的衣领，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欢迎手势。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带着满身的培养液从那口源石棺材里坐了起来。

    钛合金的骨骼在动作间发出了细微的伺服电机运转声。我绝望地转过头，看向四周。

    这里不是蒙德那充满木质香气的酒馆，也不是Site-02那充满机油味的车间。

    四周是高耸的冰雕承重柱，墙壁上悬挂着属于冰之女皇的巨大旗帜，全副武装的雷锤前锋军正在大门外来回巡逻。

    窗外那刺骨的暴风雪和极昼的天光，无一不在向我展示着这个地方的真实坐标。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意瞬间压过了培养液的温度。

    等等。

    这帮穿着厚大衣、带着面具的家伙是愚人众。

    多托雷刚才说场地费是算给至冬宫的。

    我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绝望地看向多托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