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谢宏是被一大群名臣名士挤出去太极殿的。

    就连陆玩，谢裒都被挤到了一边。

    若不是王导死死抓住谢宏一只手，他也得靠边站。

    纪瞻老而弥坚，手劲十足，抓住谢宏另外一只手不放：“王茂弘，汝且去，谢氏孺子今日在朝堂上冒犯于我，老夫要好好替谢氏教一教他这朝堂的规矩。”

    身后刘超跟荀邃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声道：“纪公，我北士何须南士教规矩？”

    司马睿还是琅琊王的时候，刘超便是其僚属，永嘉元年随司马睿渡江南下，长期掌管军府的机要文檄，而且他的笔迹和司马睿一模一样，所以深得司马睿信赖。

    但纪瞻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呵斥道：“荒谬，士分南北，国分南北乎？”

    在场的北士顿时有一种荒唐感。

    这分明就是谢凤至的话嘛。

    你丹阳纪氏从来都是跟吴郡四姓穿一条裤子的，什么时候把北方士族放在眼里过？

    就因为谢凤至夸你是士之冠冕，你连立场都不要了？

    老贼！

    刘超被怼，可也没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一来纪瞻身份够高，年龄够大，二来他也据地谢宏给北方士族长了脸，乐见其成。

    琅琊王氏龙凤成群，可从无有一人能如谢凤至这般，被南北顶级士族争抢啊。

    谢凤至怎么都算给北士争光了。

    虽说刘超曾经极力反对谢宏放弃越城，甚至还叩阙要对谢宏喊打喊杀。

    当下的士人就是这么的矛盾。

    江南大族的府邸都在清溪，纪瞻乃是江东士族的核心代表人物，他的宅邸和顾荣，贺循，陆晔等其他江南名士的宅邸十分相近。

    看着谢宏被纪瞻强行拉走，司马绍心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畅快之感。

    南北士族之间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但他却从谢宏身上似乎看到了希望。

    南北一心，何愁江山不能北望？

    谢凤至，汝不负孤，孤绝不相负。

    他看向群臣，强压心头的激动，甚至有些感激王含发动的这一场叛乱。

    谢宏被强行拉上纪瞻的牛车，这是一辆四牛皂轮车?，轮毂通体涂黑漆，青挂着色油布帷幔，乃是顶级高门士族的标志性配置。

    纪瞻一上车就脱掉冠冕，靠着凭几倚坐，丝毫不顾半点形象。

    “垂垂老矣，不复精力。”

    虽然没几步路，但纪瞻出行却配套了侍从，仆从，还有仪仗。

    这是司马睿对纪瞻的尊重。

    谢宏也不扭捏，安然落座，然后笑问道：“纪公拉晚生登车，不会真的是为了教晚生规矩吧？”

    纪瞻瞪了他一眼：“孺子狡如狐，哪还需要老夫教？”

    旋即他问起谢宏这几日建康疯传的王氏半子事件，谢宏哭笑不得，只好把发生在乌衣巷司空府的误会说了一下。

    纪瞻哈哈大笑，又道：“士遥也相中了你，勿要以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你需知晓，若是不慎，又或是轻佻过头，闹出有损名声的动静来，会令你身败名裂。”

    谢宏苦笑点头。

    他自然是知道的。

    被高门士族争抢，那是雅事。

    但若是你真把自己当回事，然后随意撩拨人家女郎又不负责，那就是找死的。

    在当下，容貌，才情，能力，仅仅是一种手段而已。

    家族的底蕴才是一切啊。

    “老夫还有一问。”

    “纪公请说。”

    “老夫观你布局太过于行险了，容不得半点失误，若郗道徽三日不至，你便是万劫不复，为门户计，你可想好对策了？”

    谢宏老神在在：“请恕晚生暂时保密。”

    纪瞻不由得一时无言，只能叹息摇头。

    建康城内如今最慌的是谁？

    司马氏。

    余者如士族，寒门，庶民，都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即便是叛军攻陷了建康，也绝对不敢对士族下手的。

    所以无论是南北士族，都对如何抵御叛军不怎么上心。

    司马氏的威慑力几乎等于是零，司马睿能当皇帝，仅仅是因为江左需要一个皇帝而已。

    如果城破，除了司马氏谁最危险？

    陈郡谢氏！

    “郗氏女不适合你，若你答应老夫一事，老夫可承诺你，陈郡谢氏进退都可无虞。”

    谢宏一愣，心头突然有一种莫名荒唐之感。

    “纪公是想让我娶陆氏女，对吧？”

    纪瞻眼中闪过一道激赏：“孺子果然有诸葛之智啊，没错，士遥之女少姜乃是江左高门女郎之最，便是王茂弘求娶都被士遥所拒，南女不嫁北士，此乃江左士族不成文的规矩，但为了你，士遥愿意打破这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