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

    心里那阵凉意又泛上来，比傍晚的风更冷。

    刘老师说“家里长辈一定拿眼珠子疼”，同学们羡慕他的“勤奋”，却无人知晓每个周末，当他们在聚餐、看电影、打游戏时，他正坐在秦家老宅的书房里，用毛笔一字一句抄写那些晦涩的古训。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君子慎独……”

    秦世襄的要求极高，不仅要抄，还要背，要理解，要能引经据典地阐述。稍有差错，便是漫长的“谈心”——实则是单方面的训诫。

    “你喜欢这种生活吗？”陆寒星轻声问自己。

    不喜欢。当然不喜欢。

    但他更不喜欢几个月前刚回秦家时，那些亲戚眼中掩饰不住的怜悯与打量——对这个“在农村长大”、“没教养”、“配不上秦家门楣”的少年的评判。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少爷，老爷让我提醒您，周六早点到，有客人来。司机九点在校门口等您。——秦管家”

    陆寒星闭上眼睛。热气似乎又回来了，黏稠地裹住他的每一寸皮肤。

    远处，图书馆的灯火逐一亮起。考试周前的校园，每个窗口都坐着奋斗的身影。他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尘。

    至少，在数学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清晰的。定理、证明、逻辑——不会因为你的出身而改变，不会用复杂的眼神审视你，不会要求你成为另一个人。

    他走向图书馆，脚步由慢变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风鼓起他白色的T恤，像一面小小的帆。

    或许，这就是他的出路。在数字与符号构筑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而那个世界，不会问他从哪里来，只会看他能走多远。

    暮色四合，京都联合大学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沉默而庄严。陆寒星刷开图书馆的门禁，冷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熟悉的靠窗位置。

    练习册摊开，草稿纸备好，笔握在手中。

    这一次，他没有先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