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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已过,雨声未歇。
我仍坐在床沿,外衫未解,腰带系得严整。窗外铜铃轻响,檐水滴落,一声接一声,像是数着更漏。烛火早熄,屋内漆黑,唯有案角那张写有“宸王危”三字的笺纸,在黑暗中静静摊开,墨迹未干便被风吹动一角,微微卷起。
我不曾合眼。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柴房中那名黑衣人左袖内露出的半截绢布——护主……重伤……不可…… 字不成句,血迹斑驳,却足以让我心口一滞。那一瞬的停顿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根细针扎进早已结痂的旧伤,不深,却让血又渗了出来。
他是谢临渊的人。
哪怕披风破烂、面目模糊,我也认得出那种骨子里的冷硬姿态。那是曾在宫宴上立于皇帝身侧、一人压下满朝喧哗的身影。如今却被人追至翻墙逃命,连信都送不出去。
我告诉自己,这与我无关。
他下令查封我父田产文书时,可曾想过今日?他默许断我母药源三日致其病亡时,可曾念过一丝旧情?那些铁骑踏碎我家门匾的夜里,他高坐王府,饮着暖酒,听下属回报“永宁侯府已封”,嘴角可有一丝动容?
没有。
一个字都不会有。
可偏偏,偏偏我记得春日宴上那一幕——我被庶妹推入池边,险些落水,是他不动声色移步半尺,用宽袖挡住众人视线,低声说:“站稳。”声音极轻,几乎被乐声盖过。那时他眼中并无轻蔑,反倒有一瞬的凝滞,似是认出了我袖口绣的梨花——那是我母亲最爱的纹样。
还有雪夜那次,我独自守在母亲灵前,冻得指尖发青。次日清晨,炭盆旁多了一只铜制暖炉,无铭无记,只在底部刻了个极小的“渊”字。我问过翠微是谁送的,她摇头不知。后来我才明白,他从不留名。
这些事,我都记得。
正因为记得,才更痛恨。
若他真有半分怜惜,为何在我家覆灭时袖手旁观?若他尚存一丝良知,为何任由抄家令签押落地?那些温柔不过是施舍,是居高临下的垂悯,是让我在死前还错以为人间尚有光亮的毒药。
我攥紧掌心,指甲陷进皮肉,疼痛让我清醒。
可此刻,那四个字仍在脑中盘旋:护主……重伤……
他真的伤了?
伤得多重?
若是死了……我会如何?
念头刚起,我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稳住身形。不能再想下去。这些情绪不该存在。我是苏晚璃,不是前世那个因一句温言就甘愿赴死的蠢货。我活下来,是为了清算,不是为了再为他流一滴泪。
我走到妆台前,摸黑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封残页——温景辞婚约的副本,纸角焦黑,是我前几日烧信时留下的。本该一把焚尽,可终究没舍得。不是还念着他,而是怕忘了自己曾有过一段干净纯粹的期许。那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一段不必算计、不必提防的日子。
烛芯被我重新点燃。
火苗跳了一下,映出镜中人的脸——苍白、眼底乌青,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终于将残页抽出,放在烛焰之上。
纸张遇火蜷曲,边缘迅速变黑,火舌沿着纹路吞噬字迹。“永宁侯府嫡长女苏氏,许配……”几个字在火焰中扭曲、消失。我没有移开目光,任它烧到指尖,烫得一缩,才松手。
灰烬落在铜碟里,轻轻飘散。
我闭了闭眼,转身走向屏风后的铜盆,舀起一勺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我呼吸一滞。湿发贴在额角,一缕滑落颈间,冰得刺骨。我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指尖无意擦过耳垂。
那里空荡荡的。
从前戴过一对珍珠坠子,米粒大小,光泽温润。是他遣人悄悄送来的,说是南疆贡品,不宜张扬。我戴了三天,第四日听说母亲断药,悲怒交加,当众摔了簪盒,连同那对珠子一起砸在地上。珍珠滚落石缝,再也寻不回。
可现在,耳骨竟有些发热,仿佛那对坠子从未离开,仍沉沉地坠着,拉得心也往下坠。
我猛地抬头,望向镜中。
眼神有一瞬的晃动。
随即,我伸手取下发间那支白玉簪。玉质细腻,是父亲所赐,象征嫡女身份。我握在手中片刻,然后轻轻放在妆匣上。从另一格取出一支素银细钗,通体无饰,只在顶端嵌了一粒黑曜石,冷而钝,不引人注目。
银钗插入发髻,固定妥当。
镜中人重新变得肃静。眉目低敛,神情无波。再看不出一丝动摇。
我低声说:“心软一次,万劫不复。”
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冰面,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窗外雨势渐小,檐水滴落的节奏慢了下来。天边仍未见光,但黑夜最浓的部分已经过去。我站在镜前,久久未动。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鸡鸣,短促而沙哑,撕破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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