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诺里斯公爵。

    阿斯特丽德的心微微一沉。她正欲开口致歉，一股阴冷而锐利的视线猛地穿透帷幔的缝隙，精准地钉在她身上。那目光浑浊却异常锋利，仿佛能剥开皮囊，直刺灵魂深处。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喉头如同被扼住，所有准备好的言辞都冻结在舌尖。公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令人窒息的几息，随即缓缓收回，重新阖上眼睑，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锐利只是错觉。

    一阵穿堂风拂过，帷幔簌簌作响，如同鬼魂的低语，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斯特丽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微微躬身：“公爵阁下，冒昧打扰，望乞恕罪。”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公爵毫无反应，只有胸膛微弱而艰难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此时，两名眼神躲闪的侍女才端着盛满黑绿色药膏的银钵和一卷粗糙的亚麻绷带，匆匆赶来，无声地跪伏在床榻边。

    阿斯特丽德静立一旁，如同石雕。

    公爵的嘴唇开始极其微弱地蠕动，发出含糊不清、如同梦呓般的音节。一名侍女战战兢兢地将耳朵凑近他干裂的唇边，半晌才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药……要……药……”

    公爵的咳嗽骤然加剧，撕心裂肺的呛咳声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佝偻的身躯剧烈地痉挛。暗红发黑的血沫如同腐败的浆果汁液，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地洒在雪白的锦被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死亡之花。

    阿斯特丽德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药瓶，递向侍女：“听闻公爵沉疴难愈，此乃宫廷御医以远东龙涎、极地熊胆秘制之药，或可稍缓苦楚。”

    侍女颤抖着接过药瓶，如同捧着烫手的烙铁：“谢……谢公主殿下恩典。”

    阿斯特丽德的目光落在公爵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每日膳后服两粒。此药……或能稍续生机，然沉疴难返，唯尽人事，听天命。”

    公爵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浑浊的眼珠如同蒙尘的玻璃，极其缓慢地转动，最终落在了阿斯特丽德身后，那一直沉默如影的乌尔夫拉姆身上。

    乌尔夫拉姆的背脊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透出骇人的惨白。

    “你……”公爵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带着浓重的痰音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却又奇异地透出一丝洞穿灵魂的审视，“……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烛火不安地跳跃，将乌尔夫拉姆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巨大而扭曲。

    乌尔夫拉姆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公爵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浑浊眼眸。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

    “阔别多年，父亲，您……竟已不识得我了么？”

    她的唇角极其克制地、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绝非笑容，而是一种混合着苦涩、嘲弄与某种决绝的复杂表情。她的目光看似恭顺地低垂，避开公爵那过于锐利的审视，但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尺规，精准地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公爵枯槁的手指在锦被边缘无意识地抓挠着，发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的眉头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拧紧，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困惑、怀疑，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

    “你是……？”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若千钧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乌尔夫拉姆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公爵那张布满岁月沟壑与病痛折磨的脸庞上，仿佛在描摹着某种早已模糊的轮廓。她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力量：

    “那年……诺尔戈兹的雪，下得真大啊。”她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风雪如刀，割在脸上……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的刺痛。我记得……您骑着那匹高大的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风雪几乎要将我们吞没……”

    她的指尖看似无意地摩挲上指尖的印戒戒指的戒面，一只鹰首纹章在烛火的映衬下，闪烁着诡异而妖冶的光芒。

    “哐当！”侍女手中的银盘失手坠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锐响，黑绿色的药膏泼洒一地，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苦腥气。

    公爵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浑浊的双眼死死地钉在那枚染血的戒指。他枯槁的手猛地探出，带着与其病弱身躯完全不符的迅捷与力量，一把抓住了乌尔夫拉姆的手腕。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青筋暴起。

    乌尔夫拉姆强忍着腕骨几乎被捏碎的剧痛，声音低哑：“您曾说过……冰层下的箴言，要等雄鹰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