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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知道,一切错事皆因他而起,他还有甚么资格关怀她?
裴恒一直挺直的脊背,此刻终于有些颓然地折弯下来。
他没有习武,又思绪深重,自然没有听见外头裴忱的声音。
裴忱嗓音萧冷,仿佛听人通报了什么,却只是说道:“将沈姑娘先安置下来,若无好院落,便先迁去哑园。”
只不过,即便裴恒听清了,恐怕也不容他置喙——裴氏上下满门忠烈,祖辈父辈已尽捐躯而死。前年大哥战死于河西,膝下子侄尚才几岁,府中只余二哥能够掌事。
经年累月,如今裴府真正的掌权人,
是,且仅是,他的次兄裴忱。
*
向晚,不知怎的,这酷暑的天气竟落下一场雨来。
雨声淅沥,暂且洗去了白日里的炽热,滴答落在屋瓦上,脆如碎玉。
沈稚音渐渐听见水声。
她不知自己在哪,天地昏昏,鼻息粘稠滚烫,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无。
耳边的水声不是吴兴故土的江南软波,亦非这一路北上的江河汹涌,只有星星点点的,仿佛近在咫尺。
耳边朦朦胧胧,似能听见人语窸窣。
“……热退了吗……”
“……还在烧……”
“……二爷吩咐……”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腔调,叫沈稚音有些瑟缩。
有人在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
凉意渐渐安抚了她的高热焦灼,叫她想起幼时阿娘的怀抱。
她自幼体弱,天生怪病,时常依偎在阿娘怀中,离了人便彻夜哭闹。阿娘的手便这样贴在她的额头,比她滚烫的体温凉上些许,像是干渴的旅人乍然撞进绿洲。
阿娘抱着她,唱着她没听过的童谣,又轻轻地说:“稚奴,你要嫁回裴家去。”
这句话萦绕过阿娘的棺椁与灵位,随着北上的春水,一路将她从吴兴送往邺城,回到阿娘的裴家。
裴家,世代簪缨,累世公卿,族中子弟皆为麟驹凤子,所出重臣不知凡几。
其余的,沈稚音却有些记不清了。
船舷夜风与江畔寒水一同灌入她的五脏六腑,如同无数数不清的手,将她拉拽着坠入深渊。她惊慌的吐息换来更凶猛的洪流,几乎将她卷碎。
几经浮沉,在她肺腑之中最后一丝气息也将尽了的时候,终于有光明破水而来。
沈稚音隐约想起来一双眼,还有那只任由她紧紧攥住的手腕。
于是漂泊惊惧的心,竟也随他安宁一瞬。
沈稚音的指尖微动,终于从那无边无际的水中脱身。疲倦排山倒海袭来,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骨子里涌起的痛痒唤醒。
这是她自娘胎里带来的怪病,时常发作,也算熟悉。
她勉强将意识从混沌中苏醒,吃力地将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从自己的身上汲取些许肌肤的暖意,待到那痛痒感稍退些许,沈稚音便重新躺直了身子,不想叫人瞧出异样。
离开吴兴之时,祖母的告诫言犹在耳——她有那样见不得人的怪病,便应好好藏好,决不能叫人察觉。
若是叫人知道,必定要嫌弃她天生轻贱骨头,裴家的未婚夫婿,定是会不要她的。
沈稚音想着这些,便渐渐躺不住了。
她尚昏沉,口中焦渴不已,想要喝水,便自己翻身下了床榻。
屋中并无人伺候,榻边亦没有鞋袜,她又热得厉害,索性赤着脚踩在地上,想要走到外间去寻水。
地砖清凉,她踩着并不难受。
门半掩着。她推开门,月光涌进来。
院子她不认识,几株槐树,石阶上落了一层细密的花瓣。
她生性爱花,想起来在书中看到的,北地的花儿总是开得更晚些,今日总算亲眼得见了。
院中空落落的,并无一人。
阶上落花在月下泛着银光,竟很不真实。
难不成,她尚在梦中?
小小的姑娘披散着发,有些踌躇。
她不知该往哪去,在原地张望。
院中另一头,有一间屋子正亮着灯。
灯火将窗纸映成一片暖色,想必有人在。
沈稚音循着光去。
门掩着,她原本想敲门,却不知那门并未闩紧。
于是敲门成了推门,一个踉跄,便没头没脑地撞了进去。
沈稚音仓皇抬眼,瞧见案前分明还有个人影。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壁书墙上,黑沉沉地如过山雨。
他正立在书案旁,身上还带着外头雨夜的凉意。玄色衣袍,袖口束紧,袍角沾着几点深色的痕迹。腰间刚解下的剑搁在案上,剑坠磕着案沿,还没稳下来,轻轻晃着。
那人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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