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时间仿佛被厚重的湿冷和霉味凝滞了。林小满蜷在角落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念秋手里那面黄铜镜子。油灯的火苗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不安分的小鬼火。

    “所以…”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微弱的回音，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松，“表姐，你这些天神神叨叨的，又是躲着人半夜鼓捣这望月镜，又是弄些奇奇怪怪的零部件…就是因为它？”她伸出食指，虚虚地戳了戳镜面，指尖离那冰冷的金属还有一寸，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仿佛怕被咬一口。

    温念秋盘膝坐在对面一块相对干燥的草垫上，铜镜搁在膝头。镜框边缘那些深深浅浅、排列奇特的刻痕，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是某种活物的鳞片。她没立刻回答，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镜框上那道最深的裂口——沈昭的血，也曾在这里渗入过。空气里弥漫着硝石、陈年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味。

    “是的，小满。”温念秋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洞壁上沉睡的阴影，“它很…邪门。”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那些憋在心里、日夜灼烧的秘密，终于找到了泄洪的闸口。从躲进防空洞藏匿情报，到擦拭望月镜时划破手指，血珠诡异地消失在镜面；从镜中骤然浮现出光怪陆离的“妖境”景象和那个穿着古怪的“鬼怪”沈昭，到后来隔着时空的算盘珠求救、在特务眼皮底下合成救命的磺胺…每一个字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都带着一股血腥的铁锈味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她讲得并不连贯，有时需要停下来，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有时又被洞外远处隐隐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搜查队脚步声的异响打断。

    林小满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最初的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瞪圆的眼睛、微张的嘴，写满了“表姐你是不是饿昏头了”的荒谬感。随着温念秋的讲述深入，荒谬感渐渐被震惊覆盖，然后是难以置信的苍白，最后定格在一种混杂着巨大恐惧和强烈好奇的僵硬上。她抱着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抵御洞窟深处渗出的寒气，又像是被温念秋描绘的那个超越常理的世界冻僵了。

    “……就是这样。”温念秋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带着一种掏空灵魂的疲惫。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表妹，油灯的光在她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沈昭在那边，2025年的□□我们。没有他…你那次高烧…怕是熬不过去。”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却格外沉重。

    林小满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戳了一下，猛地一哆嗦。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曾经滚烫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濒死的灼热和沈昭隔空传来的、艰险万分的救命药方。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目光再次投向那面铜镜，它安静地躺在温念秋膝头，黄铜镜框在油灯下泛着幽暗、冰冷的光泽。那光晕似乎微微扩散了一下，又像是她眼花了。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林小满脸上。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两边拉扯开。那不是她平时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笑，也不是恐惧或震惊导致的扭曲。那笑容空洞得吓人，嘴角咧开的弧度精准得近乎刻板，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强行提起，硬生生挂在脸上。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死水般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这笑容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陌生，林小满看着镜中自己的笑容，猛地一个激灵！她像被滚烫的针扎到，身体剧烈地一颤，瞬间缩紧了肩膀，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啪地碎裂消失。她惊恐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全是茫然和惊吓。

    “小满，”温念秋沉浸在讲“故事”的世界中，压根没发现林小满的异常。此时，她强行压下讲述故事时澎湃的心绪，声音尽量放得平缓，甚至带上一点安抚的意味，“整个事情，就是这样！虽然很诡异，但，是事实！吓到了吧？没事了，小满，没事了。”她伸出手，越过那面诡异的镜子，轻轻拍了拍林小满冰凉的手背。触手一片湿冷。

    林小满像受惊的小动物，飞快地反手抓住温念秋的手指，冰凉的手指带着巨大的力量，指甲几乎要嵌进温念秋的皮肉里。“表姐，”她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那镜子…真的…真的能看见…那个沈昭？2025年，也就是八十一年后的人？”

    温念秋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嗯，”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镜面，“快了。月圆夜，0点。”她的视线越过林小满颤抖的肩膀，落在洞壁角落那盏油灯上，火苗依旧微弱地跳跃着，在冰冷的铜镜边缘，映出一线诡谲流动的光。那光，让她想起沈昭描述过的，镜心那片能吞噬一切的“绝对黑域”。

    2025年，北京，沈昭的工作室，农历7月15日，00:00.

    时间在精密的仪器嗡鸣和键盘敲击声中流逝，空气里漂浮着松节油、旧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冷却液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早已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