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惊蛰。

    长长的无终廊已经开遍了花，花瓣垂落在光晕中，丝丝缕缕，经络描刻出生命的踪迹。斥青将布包朝肩上一搭，提着把大刀往屋外走。春风携带着落花缠绕在身前，她鼻尖轻动几下，撇了撇嘴。

    和从前一样，依旧闻不到花香。

    木屋门外团聚了大片相灵草，与木窗边上的绿树轮替着把春日分割，显露斑驳又不容忽视的阴影。关上门走了没两步，斥青忽然觉得有些渴，再次推开才关上的门，走进小院内从井中打了碗水，井水冰冷，顺着喉管划入腹中，在她体内泛起一阵寒气。

    喝完水，她将陶碗随手一放，没成想碰到木桌缺了一块的桌腿，整个桌子轰然倒地，陶碗摔得细碎。

    可惜了，她用了很久的陶碗，就这么结束了使命。

    把地上收拾了一番，斥青再次关上木门。屋外葱茏山色掩映着宽阔幽长的山路，她却没顺着下山的路走，而是沿着葱茏小路绕进了一片竹林。

    竹林生长得青翠茂密，她脚步灵活熟练地在紧密空隙里穿行，一身绿衣裙几乎要和竹林融为一体。

    忽然一阵大风闯入竹林绿海，涌进山林深处，刮下阵阵春花雪。顷刻间，天地间化成一片冷冽的皎洁。

    一株巨大的梨树耸立在斥青面前，不过几个瞬息，她的头上肩上已经被落花占据。

    斥青来此，只为一件事——她要折一枝梨花枝。

    她的记忆自这棵古树开始，如今她要离开，离别之前捎带上梨枝一束，就像是带上了一位不会说话的挚友。斥青总喜欢待在这棵树下，好像古树有灵，可以感知彼此的存在。只是可惜枝头空余花色，却没有真正的花香。

    斥青把梨枝别在腰侧，枝条碰到她缠在腰间的软剑，两抹苍白交织在一起，重林昏沉下，就像是碎雪割下黑夜，踏步在冰封河涧，以求几点翠色，融化积年寒池。

    竹林连着山侧，天高山险，多是高崖峭壁，斥青往日还从未沿着后山下过山。她抬眼细细看了看明媚天色，少年人柔软的面庞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她青棕色的瞳仁亮光点点，显然打算不走寻常路。

    峭壁悬崖深不见底，甚至还有雾气从底下往上升腾，动作灵活矫健的年轻人在期间攀爬跳跃，活似一根青枝挥荡在空旷山涧。

    一路从朝阳晃荡到夕阳低垂，斥青终于有些累了，靠着一块大树稍作休息。筋疲力竭之下，她干脆打了个盹，睡意昏沉中，没注意一头梅花鹿往她这边走来，直到一根利箭破空而过，她的面颊被长箭擦除血痕，斥青才猛然惊醒。

    一抬头，只见几个衣着锦绣的男子匆匆跑向她，为首的年轻人模样俊俏，稍显青涩，垂眼看着地上的斥青，有些愣神。

    少年锋利眉头蹙起，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刚触及年轻女孩的面容，就仿佛烫眼般垂下，他显然有些无措，思索着开口，言语间满含愧疚：“姑娘，我——，实在对不住，方才我只顾着射箭，一时不查，错手伤了你。”

    他和友人出来打猎，哪成想会伤了人，伤的还是一个姑娘家的脸，这下可真是罪过了。

    斥青伸手摸了摸面颊，果然碰到了几分湿润，微凉的脸颊多出些许尖锐刺痛感。

    她眉梢轻扬，站起身对着面前的年轻人摆了摆手：“无碍，伤口应当不深。”女孩揉搓着指尖的血红，接着道，“不过，我遭受此番无妄之灾，阁下合该给些补偿吧？”

    此话一出，还不等面前人出声，他身边另外几个年轻人就急忙开口应是，一个个从钱袋中拿出白花花的碎银，一股脑塞给了斥青。

    他们都是背着大人偷跑着出来玩的，倘若被爹娘知道还伤了人，那他们才消停没俩月的屁.股只怕又得遭殃，如果能破财消灾于他们而言是再好不过了。

    斥青接过银子装进口袋，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开口示意站在原地的几人，“不用担心我还会找上你们，毕竟你们给的补偿很可观。”

    看着她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剩下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就这么解决了？

    紫袍少年拿着弓箭，望着斥青远去若有所思，身边的好友见状安慰他，“放心，我们已经给了她补偿，况且她自己也说了不会再多加追究，不是吗？”

    “但我伤了她的脸，干干净净的一张脸，要是因为我的过失留了疤……”

    “不行，我得和她聊聊。”说完，他把弓箭塞给好友，自己也往斥青离开的方向跑去，少年动作矫健，速度奇快，让几个同伴深刻认识到自家爹娘所说的“漆家小儿学有所成”是如何模样。

    “姑娘留步——”

    斥青刚翻下一个崖壁，听到声音望去，只见悬崖上边探出个张脸，给她看得一愣。

    “麻烦姑娘退后两步。”

    斥青不明所以，但还是往后挪了挪。她刚刚站定，忽然感觉到有股风袭过，眼前一暗，抬眼间，那个锦衣少年已经跟着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