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沙发发出一声“吱呀”，她翻回来，沙发又发出一声“吱呀”。她把手伸出毯子，在茶几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那本摊开的书，把它合上放好。又摸到了遥控器，把它放在书的上面。又摸到了那个装鲱鱼炸弹的空玻璃瓶，把它握在手心里，瓶壁冰凉。

    卧室的门开了。

    麦格教授走出来，赤着脚，穿着睡袍，头发散着。她走到沙发前，弯腰把伊斯特脚上那条小毯子重新盖好——伊斯特在翻身的时候把它踢到了地上。然后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伊斯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照在伊斯特的脸上。浅红色的眼睛睁着，看着她。

    “睡不着？”麦格教授的声音很轻。

    “沙发太软了，睡不惯。”

    “沙发的软硬和床不一样。”

    “就是因为不一样，我的身体习惯了床的软硬，突然换了沙发，它不适应。”

    麦格教授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弯下腰，把伊斯特身上的毯子掀开一角，躺了进去。不是侧躺，是平躺，仰面朝上，头发散在伊斯特的枕头上——伊斯特的枕头只有一个，现在被两个人共用。

    沙发的长度不够两个人伸直腿，她们只能蜷着。麦格教授把腿蜷起来，膝盖顶着沙发的靠背，伊斯特也把腿蜷起来，膝盖顶着麦格教授的小腿。

    “米勒娃，你不是让我睡沙发吗？”

    “对，你睡沙发，我陪你。”

    伊斯特侧过身，面朝麦格教授。麦格教授没有看她，看着天花板。壁炉的馀烬在天花板上投下暗红色的、像脉搏一样跳动的光斑。伊斯特伸出手，把麦格教授的手握在手心里。手指穿过指缝，扣紧了。

    “米勒娃。”

    “恩。”

    “你怕蛇。”

    麦格教授沉默了一秒。

    “不是怕，是猫的本能反应。看到蛇的时候，身体会比脑子先做出反应，炸毛、哈气、弓背、拍爪子，那些不是害怕，是防御。”

    “那你看到蛇的时候，脑子在想什么？”

    麦格教授转过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火光中象两颗被放在炭火里的、不会融化的、比任何宝石都亮的琥珀。

    “我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把一条蛇扛回来，她是不是在德国被什么东西咬了，脑子出了问题。”

    伊斯特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象有人在用一种很慢的速度拍鼓。

    “米勒娃，你说话真难听。”

    “你做事难看。”

    “我做事怎么难看了？”

    麦格教授看着她。

    “你把一条六英尺长的、石化的、有毒的蛇扛进客厅。你把它竖在地上。你用手拍它的头。你说‘看，麦格宝贝，我给你带了新玩具’。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快夸我’。”

    伊斯特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你怎么不夸我？”

    麦格教授伸出手，在伊斯特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力度不大，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大概半秒。

    “你吓到我了，我不会夸吓到我的人。”

    伊斯特摸了摸被弹过的额头。

    “那你现在夸我一下，我做了很多值得夸的事，我把伏地魔烧成了灰。我把他的蛇扛回来了。我把食死徒们打包好准备寄给邓布利多。我让圣徒们去三把扫帚找老头了，我救了哈利和塞德里克，我没有让任何人死。”

    麦格教授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最后一块木炭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一堆不会发光的、轻轻一碰就会散的灰。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了头，银白色的光照在窗帘上，照在地毯上，照在两个人蜷着的腿上。

    “你今天做了很多。”麦格教授的声音很轻。“你很厉害。”

    伊斯特的嘴角弯成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你夸我了。”

    “对，我夸你了。”

    “那你今晚可以不让我睡沙发了吗？”

    “不可以。”

    伊斯特的嘴角从很大的弧度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委屈的、向下撇的弧。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被惩罚。”麦格教授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你不需要一个人被惩罚。”

    伊斯特看着她，看着那双绿色的、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的、只有温柔和确定的眼睛。她把脸埋进麦格教授的颈窝里，鼻子蹭着锁骨，嘴唇贴着皮肤。

    麦格教授的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皮肤本身的味道，温热的、干燥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旧毯子一样的味道。

    “米勒娃。”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