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心事重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余则成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楼内的喧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身子重重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头痛依旧没有缓解。

    他缓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尖胡乱揉着眉心，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烦躁与疲惫。

    平日里沉稳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透着浓浓的倦意。

    桌上的文件摊开着，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两件事：

    一是如何在短短几日内，悄无声息拿到马奎的潜伏名单，护住代表安全。

    二是必须赶在晚宴前，抓紧时间教翠平基本的应酬规矩，教她怎么说话、怎么落座、怎么应对旁人的打探。

    绝不能让她在众人面前失了分寸，暴露身份。

    他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心底暗自苦笑，眼下局势本就四面楚歌，偏又生出这许多枝节。

    一边是关乎组织安危的绝密任务，一边是随时可能掉链子的假扮夫妻戏码，两边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撑着桌面坐直身子，眼下就算再烦再难。

    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应对，半点都不能乱了阵脚。

    冷静下来，余则成缓缓睁开眼，目光死死锁定面前的办公桌，瞳孔微微收缩。

    这张桌子他日日使用，每一件物品的摆放位置都烂熟于心，平日里摊开在桌角的那份军统外勤例行卷宗。

    明明他离开前是横向平放，此刻竟硬生生转了九十度，变成了竖直摆放。

    边缘还微微错开了半寸，绝非风动或是自己无意间碰动的痕迹。

    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余则成强迫自己彻底冷静，指尖依旧按在眉心，装作依旧头痛难耐的模样。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紧闭的房门、窗沿以及桌下角落，快速排查是否有人藏匿、是否留有其他痕迹。

    办公室的门锁完好，窗栓也扣得严实，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

    来人定然是持有钥匙、或是借着站内公务的由头光明正大进来，手段隐秘，绝非普通杂役或是寻常同僚。

    余则成缓缓直起身，动作轻缓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先是仔细看着桌面，确认没有留下可疑指纹或是异物。

    随后才伸手握住那份卷宗的边缘，判断是否被人翻动、拆封。

    卷宗的封签完好，没有被撕开重粘的痕迹，可内里纸张的厚薄、堆叠的紧实度，分明和他离开前不一样。

    显然有人悄悄打开过，又小心翼翼复原了原样，只是没留意卷宗摆放的角度，露出了致命破绽。

    余则成指尖微顿，周身的警惕瞬间攀至顶峰，他没有立刻翻动卷宗，而是先侧耳凝神。

    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走廊空无一人、没有丝毫脚步声后，才缓缓伸出手。

    指尖带着极轻的力道，捏住卷宗边缘慢慢翻开。

    封面之下，原本整齐叠放的外勤例行文件依旧规整，看不出被翻动的痕迹，可在文件最上层。

    赫然压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纸条，纸条质地普通，边缘没有任何标记。

    显然是被人刻意放在此处，绝非卷宗原有之物。

    余则成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却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缓缓展开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工整却刻意收敛锋芒的字迹，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修饰。

    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他眼下最焦灼的心事，看得他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晚上来爱坤咖啡馆。

    记得来哦，峨眉峰。

    “峨眉峰”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这是他潜伏的绝密代号。

    除了组织极少数核心人员，绝无外人知晓，就连身边朝夕相处的翠平，都不清楚这个代号的真正含义。

    对方不仅知道他在暗中寻找利顺德饭店的潜伏名单，还精准喊出了他的代号。

    这份底气，绝非偶然试探，更不是马奎设下的陷阱。

    若是马奎的圈套，断不会用这个只有地下党才知晓的代号，只会用通共的名头直接拿捏他的。

    余则成强迫自己靠回椅背，闭上眼强行冷静，脑子里飞速推演着所有可能，每一种念头都让他后背发凉。

    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绝不可能是组织同志，此次中共代表抵津的机密，组织内部知晓者寥寥。

    且联络向来有固定暗号和渠道，断不会用这般贸然闯入办公室留条的凶险方式，更不会直接点破他的绝密代号。

    这般行事鲁莽又诡异，完全不符合地下党的潜伏规矩。

    那是情报贩子？

    倒也有几分可能。

    乱世之中，天津城藏着不少靠倒卖机密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