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中看着两人微妙的神色，慢悠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看破不说破的笑意在眼底流转，随即缓缓道出了自己真正的盘算，解开了方才突兀翻旧账的谜底。

    “我今日把这事挑开，不是为了翻旧账拿捏你，则成。”

    他语气松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排，字字句句都藏着深层算计

    “我是想着，你和左蓝有旧情、有交情，旁人去接触她，她必然戒备深重、半点不松口，唯独你去，名正言顺，最容易卸下她的防备。”

    话说至此，用意彻底明朗。吴敬中目光郑重看向余则成，抛出了他暗中谋划许久的任务。

    “我的意思，往后找机会，你主动接触左蓝。”

    “试着拉拢、试探，找机会策反她。“吴敬中语气平淡，野心却显露无遗。

    “左蓝在共党内部地位不低、掌握的情报极多，若是能将她策反过来，归顺党国。

    便是天大的功劳，你也能借此立大功。”

    这番话落地，余则成心底猛地一震，瞬间彻底通透。

    余则成胸腔一阵发闷，浑身泛起彻骨的寒意，瞬间彻底看透了吴敬中的算计。

    这哪里是给他立功的机会，分明是套在他身上最致命的枷锁。

    他太清楚吴敬中的心思了。当众掀开他与左蓝的旧情，又当着李涯的面下达策反指令，就是要把他的把柄彻底摆上台面，堵死他所有推脱的余地。

    若是他敢半分推辞，便是心底有鬼、暗藏私通共党的嫌疑，轻则被猜忌边缘化，重则直接打入罪臣行列，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一旁的李涯默然端坐，冷眼旁观，不插话、不表态，却字字句句都是无形的监督。

    他是吴敬中最忠心的嫡系，今日这场对话，便是最确凿的人证，往后余则成但凡有一丝异动，都会被立刻揭发。

    进退两难，别无选择。

    余则成压下心底翻涌的煎熬、愧疚与挣扎，敛去所有复杂心绪，垂首躬身，神色恭谨肃穆，语气平稳无波，硬生生接下了这把淬毒的利刃。

    “属下明白。”

    他字句克制，字字沉重，只能顺着吴敬中的心意应声领命

    “此事交给我，站长放心，我会寻合适的时机接触左蓝，伺机策反，绝不辜负站长的栽培与嘱托。”

    没有拒绝的资格，没有推脱的余地，身在这盘死局之中，他唯有假意顺从，才能保全自身、继续潜伏。

    哪怕这份任务，是让他亲手刀刃相向，对着昔日爱人、革命同志假意周旋，万般煎熬，也只能咬牙接下。

    吴敬中闻言，紧绷的神色终于彻底舒展，眼底闪过一抹满意的笑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余则成立刻成功，而是这份当众的承诺、这份被拿捏的把柄。

    有了这层桎梏，余则成这辈子都挣脱不开他的掌控，只能乖乖为他所用，为他敛财、为他办事、为他稳住天津站的局面。

    “好。”

    吴敬中淡淡点头，语气从容笃定。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饭局暗流汹涌、机关算计藏于杯盏之间，而另一头的站长宅邸内，却是一派松弛闲散的家常光景，与天津站、私房饭局的紧绷压抑截然不同。

    白日琐事落幕，宅内清静雅致，庭院里花木疏朗，屋内暖光融融。

    翠平今日闲来无事，便按照往日习惯，上门来找站长太太梅姐唠家常、解闷。

    两人坐在堂屋的软榻上，桌上摆着清茶、瓜子与零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话题尽是邻里琐事、居家吃食、衣裳首饰，全是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气氛松弛又闲适。

    翠平平日里在院里憋得久，遇上能说话的长辈姐姐，便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一会儿说起街边新开的点心铺，一会儿吐槽街坊邻里的碎嘴闲话，梅姐耐性极好，笑着听她念叨，时不时搭几句话，场面和睦又热闹。

    聊着聊着，翠平脑中忽然闪过近日天津站最大的风波，也就是马奎卧底伏法一事，心思顺势跳转，随口抛出了心底的疑惑。

    她眨巴着眼，语气带着几分质朴的琢磨不定，轻声问道

    “梅姐，你说马奎真是共党？那他藏得这么深，马太太会不会也是共党啊？”

    这话问得直白又突兀，带着山野性子的直来直去，没有半点军统人员的弯弯绕绕。

    梅姐闻言，当即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笃定，又掺着些许女人间微妙的情绪，连连否决

    “不能，绝对不能。”

    她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慢悠悠说道

    “你看马太太那副娇滴滴的样子，肩不能扛、事不会断，平日里只懂穿衣打扮、应酬交际，哪里吃得下那种苦、担得起那种事？”

    梅姐性情温和，却也通透，看人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