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桥山满心都是打压李涯的快意，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全然不加掩饰。

    余则成心中大仇得报、同志得以慰藉，满心都是沉定释然，可这份情绪万万不能外露。

    他不敢流露半分欣喜，也不敢多说半句附和的话，只能神色平淡，略显局促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低声附和着笑了几声，刻意淡化自身情绪，把自己摆在中立旁观者的位置，不露任何破绽。

    事实也正如陆桥山所言，袁佩林遇刺一事，彻底让天津站乱作一团，上下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总局的追责电报一封接一封加急下发，问责力度层层加码。

    压力尽数压在了吴敬中身上，本就动怒的站长，怒火更是节节攀升，眼底戾气极重。

    这些时日以来，李涯接手的核心任务无一顺遂，几乎做到做一桩败一桩：

    前期马宅取证任务落空，机密文件失窃；而后奉命安保保护袁佩林，布下重兵严防死守。

    最后依旧让人在管控范围内被刺杀，任务全盘崩盘。

    接连重大失误叠加在一起，损耗站内人力、耗费经费资源，还接连招惹总局问责，拖累整个天津站背负失职罪名。

    闭门待在办公室的吴敬中，心绪反复斟酌，心思深沉多疑的他，心底已然生出了极大的猜忌。

    他甚至暗自开始怀疑，屡次任务败露、行动计划提前外泄。

    未必只是对手太过精明，反倒有可能，李涯本身就是那个潜藏在站内、无意间泄露情报的泄密之人。

    接连数日紧绷的重压彻底卸下，叛徒伏法、数十名牺牲同志沉冤得雪，这份藏在心底的欢喜，萦绕在余则成心头许久。

    身在天津站，他必须时刻伪装淡漠、置身事外，可褪去军统副主任的身份，回到自家小院，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放任心底的松快肆意蔓延。

    傍晚下班归家，院内烟火安稳，隔绝了天津站的猜忌戾气，余则成紧绷多日的脊背彻底放松。

    他没有刻意隐瞒消息，晚饭时轻声把袁佩林被铲除的事说给了翠萍听，翠萍得知这个害死众多同志的叛徒终于伏诛，当即眉眼一亮，打心底替余则成、替组织高兴。

    两人简简单单弄了两碟小菜，倒上浅浅两杯酒，安安静静在家中小酌庆祝。

    没有热闹言语，却彼此心知肚明这场胜利来之不易，连日潜伏试探、冒险摸排、揪心等待，所有风险与煎熬，在此刻都有了意义。

    夜色渐深，晚饭散去，屋内灯暖黄。翠萍性子粗爽，心思质朴。

    见余则成连日在外劳心费神，身心俱疲，便烧好热水，端着满满一盆温热洗脚水，快步走进卧房，打算伺候余则成泡脚歇息。

    她平日里常年山野劳作，做事莽撞不拘小节，端水盆转身故意的手腕一晃。

    一盆热水尽数倾覆，哗啦一声尽数泼洒在床前木地板上。

    水渍蔓延极快，铺满整块床前地面，连平日里余则成为避嫌、分房就寝铺在床边的简易地铺被褥，也尽数被热水浸透，棉褥潮湿厚重，根本没法落脚睡觉。

    “哎呀！坏了坏了！”翠萍当即慌了神，连忙放下空水盆，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一脸懊恼愧疚。

    余则成见状非但没有恼怒，反倒被她慌乱憨厚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连日潜伏的疲惫一扫而空。他起身拿起抹布、干布巾，陪着翠萍一同弯腰擦拭地面积水，又拎起湿透的被褥挪到窗边通风晾晒。可夜里潮气厚重，木地板浸水暗沉，被褥吸饱水分，一时半刻根本风干不了。

    一地水渍、一铺湿被褥，原本分开就寝的住处，就此没了安顿的余地，狭小卧房里，氛围忽然变得微妙局促起来。

    

    屋内油灯摇曳，光影忽明忽暗，地上水渍反光，窗边被褥湿哒哒垂着水汽，怎么看今夜都没法分开睡。

    翠萍攥着衣角，脸颊微微发烫，一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性子，垂着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局促笨拙，小声开口打破沉默

    “地铺干不了，夜里凉……要不，晚上上床一起睡吧，床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