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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有让她饿着。他做到了。他没有别的大本事,但就这点事,他做到了。很多人说自己是家人,但做不到这一点。他从来不说自己是家人,但他做到了。
秦晚晚拎着那个空了的塑料袋,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一段,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那片枯草丛中,灰白色的,不大,但一眼就能看见。花放在前面,白色的,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扎眼。她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不用费什么力气,下坡带着人往前走,想慢都慢不下来。她走得不快,但没有停,一直走,走到山脚下,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眼得很,她眯起眼睛,从遮阳板上面的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不像哭过,眼眶不红,脸也不红,表情平静,但哪里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
车子驶上公路。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路,车不多,开起来很顺畅,也不用频繁地踩刹车换挡。她踩下油门,车速快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问她回来了没有。她单手打了几个字,说“在路上了”,发出去,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继续开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农田,村庄,枯黄的树,灰蒙蒙的天。她看着那些风景,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事。
不是放不下,是有些东西没必要放下。记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想起自己以前总觉得,她必须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才能往前走。
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的。不需要忘记,记着也不会怎么样。记着自己从哪儿来,记着哪些人对她好,记着哪些人没那么好,记着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记着就行。不用刻意忘,也不用刻意记。它就在那里,像山脚下的那个小镇,像山腰上那块墓碑,永远在那里,不会跑,也不会消失。
宋朔云的公司有了起色,是在他接手后的第七个月。
不大,月利润稳定在了五六万上下。这个数字在以前连他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但那已经是以前了。现在的他住在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里,开一辆二手大众,吃饭在路边摊和公司楼下的小馆子解决,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公司的利润够他生活,够他给员工发工资,够他把银行的贷款利息还上,剩下的不多,但够用了。
他不贪心,能有今天这样,他觉得够了。
那天他刚从天津回来,见了一个客户。没谈成,但他没觉得白跑。客户对他公司的物流方案挺感兴趣,说是要再考虑考虑。这种“再考虑考虑”他听过几十次了,大部分考虑着考虑着就没下文了,但有一小部分会回来找他。很少,不是没有,他等的就是那一小部分。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前台小姑娘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进来,叫了声“宋总”。他点点头,走进自己那间不大的办公室,把文件包放在桌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开了三个多小时车,累的不是身体,是精神。高速上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超车的时候得盯着后视镜,握紧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超过去了才能松口气。他以前开保时捷的时候超车从来没这么紧张过,那时候开得快,车好,油门一踩就窜出去了。现在这辆二手大众不行,提速慢,超车的时候得算计好距离,算不好就卡在中间,前也不是后也不是,难受得很。
他睁开眼,坐直了,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他看了一遍,挑重要的回复了。又翻了翻明天的日程,上午有个电话会议,下午要去一趟海关,晚上还要整理一份报价。事不多,但琐碎,一件一件地做完,一天就过去了。
处理完这些,他没有马上走,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在对面楼的墙面上,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是黑的,亮灯的那些拉着的窗帘颜色都不一样,有深有浅,有新有旧。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全家福。不是原版,是他在老宅收拾东西的时候翻拍的那张。原版相册他放在公寓的茶几上,这张翻拍的照片他塞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看完又收回去。
照片上的人都笑着,他看着他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痛不痒的,像看一些很久以前的旧物。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看不见的抽屉板子,盯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秦晚晚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只留了一句话:“谢谢你当初没有赶尽杀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怕她不懂,又怕她太懂。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消息发出的那个提示音很短,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很快就被办公室里的安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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