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顾虑，他说没有，就是想清楚。老沈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高衡把投影关了，说那等一周之后再议。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顾清野坐在原位没有动。老沈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老沈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屏幕暗着，桌上散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条款摘要，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蹭了一下桌子边缘的木质纹理。

    他想的是什么，没有说。但坐在那张椅子上他把这些年的事过了一遍。从第一间办公室搬到现在的楼层，从最初几个人到现在的规模，从第一个客户开始到如今能接到收购邀约。每一个节点都跟他做的决定有关，那些决定当年做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就是当时觉得该这么做。

    现在又有决定要做了。别人的报价给在那里，数字清楚，条款明白，选择权在他手里。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拢了一下，叠好拿在手里，走出了会议室。经过工区的时候助理站起来问他要不要重新约下一周的会，他说先不用，等他想好了再说。助理点了点头坐下来，他继续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他把文件搁在桌上，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外面是新加坡午后的天空，云层薄薄的铺了一层，阳光从云缝里透下来在远处的楼顶上落了一块亮斑。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办公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拿出来一沓信纸，最上面那张什么也没写。他拿着信纸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往下划了几屏，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点进去。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坐下来重新点开了那封邮件，把报价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数字还是那个数字，没有变。

    他关掉邮件之后看了一眼日历，在七天后的日期那里点了一下做了个标记。然后他打开下一封邮件，开始处理别的事。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这些事情仍然需要推进，收购的事可以在七天后给出答案，但其他事情不会等他。

    阳台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顾清野走到阳台上站定的时候，屋里的空调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贴着他的后颈，外面是闷热的晚风，两种温度在交界处撞了一下，谁也没把谁压过去。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掌心贴着微凉的金属面。楼下那条路还亮着路灯，偶尔有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的光先是一点，然后慢慢变大，扫过路面之后从他脚底下驶过去，声音越拉越远。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有的人家拉着窗帘，有的人家没拉，能看到里面的暖色灯光和电视屏幕明灭的蓝白色调。

    他没有抽烟。口袋里有一盒烟，他摸到了硬纸壳的轮廓，但没有抽出来。上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去年，也可能是前年。他记得以前有段时间抽得凶，后来某一天决定不抽了，就把剩下的半盒扔进了抽屉里，再没打开过。

    手机被他放在了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上任何东西，就是想站一下。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很淡，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这样。他站在那儿想了些事情，没有刻意地去想，那些东西本来就浮在脑子里，只是白天被会议和邮件压住了，现在安静下来了就自己浮上来了。

    他想起以前做决定的方式。

    方柏和老沈他们都知道他那个习惯。一个项目拿过来，先把风险列出来，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一条一条写清楚。然后再看收益，回报率、现金流、退出的通道和周期。两个表都列完了之后放在一起，能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这个结论不一定好看，但一定是准的。他以前靠着这套方法走过来了，从早期那个小办公室一路走到现在，没有什么太大的失误，也没有追过风口。他做的就是算清楚，然后按算出来的结果走。

    他以前觉得这样就够了。

    站在阳台上的时候，他又把那套逻辑拿出来过了一遍。收购那件事，对方给的条件他看了，数字也拉过表了，风险点比如过渡期的人事保留、业务整合的不确定性、对赌条款的几个细节，他把它们排了序，也估了一个大致的概率区间。收益那一侧就更清楚了，收购价、现金对价和股权对价的比例、退出的节奏。

    算完了。

    结论很明确，从纯粹的得失角度来看，应该同意。这个结论跟他开会那天自己想的一样。但他现在站在这儿，脑子里那个计算结果跟他的意愿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算厚，但实实在在地横在那里。

    他发现自己不想按那个结果做。

    这个发现让他站在栏杆前面沉默了一会儿。他手扶着栏杆，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光把路面照得泛白，树影投在地面上，被风晃着，边缘模糊。

    不想做的原因他说不太清楚。不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