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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盐的事情,没有注意到张远山突然温柔下来的神情。
车驶进庄园的时候,张海游掀着车帘往外看。
青瓦白墙落了层薄雪,院门口的老槐树枝桠斜斜伸着跟她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进门才觉出冷清。
张海盐他们三个都回国办事去了,三位教习都在,专等着给她补这段日子落下的功课。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铺展开。
三位教习轮着排课表,卯时练身法步法,巳时讲发丘指心法,午后翻古籍辨穴识器,入夜拆解近身格斗的拆招。
三个人里张远山的课排得最密,几乎天天都能撞见他,要么在演武场等着,要么抱着一摞书在书房坐好。
张海游原先还暗自犯过嘀咕。
暑假俩月她算领教透了这人的性子,练功夫的时候除了“沉肩”“扎稳”“再来”,多一个字都吝惜说,问十句未必答一句,神色冷漠。
她本来还怕他讲课就是扔本泛黄的古籍过来,让她自己啃,啃不懂再问,问了也只说半句,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真讲起课来,张远山的话一点都不少。
讲发丘指不同的木质、石质,发力的角度、指节的侧重都不一样,青石板要捏横纹,汉白玉得扣缝隙,就连古墓里常见的几种防盗浆砌石,厚度多少、纹路怎么长、该从哪儿下指最省力,他都讲得明明白白。
讲古籍就更离谱了。
一本《地理方要》,他能顺着注疏串进去大半本野史,哪里的墓出过什么粽子,哪种墓对应哪种机关,连各地土质的软硬、地下水的走向都能掰扯清楚。
旁征博引的,条理清楚得很,完全不像那个暑假里只会打打杀杀的人。
张海游原先上课还时不时走神,后来倒听得入了神,有时候下课了还追着问两句,他也都答,只是答完就别开脸,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
她有时候看着他低头收拾古籍的背影,总有点恍惚。
这跟暑假里那个、错一步就罚扎半个时辰马步的冷硬教习,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不光讲课细,生活上的事也周全得超乎她意料。
每天清晨她到演武场,石桌上总摆着一杯温好的淡盐水。
练到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廊下准有冰好的酸梅汤,盛在粗陶碗里,凉丝丝的不扎胃。
晚上练完功回房,桌上总有一碟切好的鲜果,有时是雪梨,有时是蜜橘,都去了皮核。
她起先以为是那个穷奇教习张奇安排的,因为是他兼任管家,平时话也多一些。
还特意跟他道过谢,张奇只是笑,说都是张远山特意交代的,火候时辰都卡得准。
她当时只当是教习对学生的照拂,也没多想。
这天下午练完发丘指,指尖磨得有点红肿,指腹蹭破了点皮,渗着细细的血珠。
她回房想找之前带来的那罐獾油,治破皮最是管用,临走前特意塞在了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
拉开抽屉,上面摆着她的零碎东西,一把三寸长的小匕首,几枚用来练指力的铜钱。
她扒拉了两下,没找着獾油,指尖反而碰到了个软乎乎的布包。
往里面扒了扒,才看见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摞棉巾,都是细棉布做的,针脚齐整,看着就是全新的。
棉巾旁边摆着个小小的白瓷罐,贴着张红纸签,拧开盖子闻了闻,是磨得细碎的姜红糖,还混着点红枣的甜香。
再往抽屉最里面摸,还有个巴掌大的铜手炉,錾着细碎的小梅花,亮闪闪的一看就是新打的。
连炭块都备好了,装在旁边的小木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张海游愣了愣,扒着抽屉沿半天没动。
她来的时候行李里没带这些,这阵子也没跟任何人提过月事的事,怎么会好好地藏在她抽屉里?
张海游把东西往里面推了推,接着找獾油,最后在抽屉最角落的布包里翻着了。
她只是心里总有点纳闷,难道是张远山,他负责有关自己的事务。
晚饭的时候餐厅里依旧只有她和张远山。
往常吃饭都是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碗筷碰着瓷盘的轻响。
今天她喝了两口温热的红枣粥,想起下午抽屉里的东西,就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像问今天练什么功似的:“对了,我房里抽屉里的姜糖和棉巾,是你让人备的?麻烦了。”
话音刚落,就见张远山夹菜的筷子猛地一顿。
他夹着的半筷子青菜,“啪嗒”掉回了盘子里。
张海游抬眼望过去,就见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可耳朵尖却“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带着耳后根都泛出淡淡的粉,顺着脖颈往衣领里藏。
他垂着眼,盯着面前的瓷盘,闷了足足两三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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