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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了赵晴萱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苏简兮觉得那大概是谢意。她爹这辈子没跟谁道过谢,变成猫也没学会。
然后他们就散了。
日子是从那天开始变苦的。
苏简兮到重庆的时候,整座城市在轰炸里抖。她找到一间野战医院,报了个假名字,说自己是护校出来的。院长看了她一眼,没问第二句话,直接塞了一件血迹斑斑的白大褂。
人手太缺了。谁都不会问你从哪来。
第一天她缝了十七个伤口。
猫妖的手比人类稳,这是唯一的好处。但猫妖的鼻子也比人类灵三十倍,血腥味浓得她差点在手术台旁边吐出来。
翠竹蹲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等她,每天帮她叼回来一条毛巾或者一壶热水。灰猫在重庆的雾气里看起来像一团脏抹布,谁也不会注意。
苏简兮有时候半夜从手术室出来,坐在台阶上发呆,耳朵里嗡嗡的全是白天伤兵的喊叫声。
翠竹蹭过来,暖烘烘地靠在她腿边。
“小姐,老爷传信了。”
猫妖之间能用意念通信,距离有限,但老爹的信号一直很稳——大概因为嗓门大,意念也比别人响。
苏简兮闭上眼睛。
老爹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苏维庸那杂种,死了。”
停了一下。
“老夫现在是苏维庸。苏家在南京的家产还剩三成,全部转给游击队了。你娘说让你多吃饭。”
苏简兮笑了一下。鼻子发酸。
嗯,她在心里回了一个字。
赵晴萱那边更远,信号断断续续。她偶尔能收到一两句碎片。
“药弄到了……我看着新的医典拿的,洋鬼子的仓库跟纸糊的一样……”
“……别担心,我没被发现,船上的人多了去了,没人管一只猫的……”
“……你爹那个倔老头又写诗了是不是?我在这个叫……额……太平洋上都能收到他的意念吼叫……”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苏简兮不记得自己缝了多少伤口,接了多少断骨,按住了多少冒着热气的伤口等血止住。
累,但心甘情愿。
有天晚上,五个人难得同时上线。意念通信里吵吵嚷嚷——老猫在骂日本人,苏念在汇报战况,她娘在叮嘱所有人穿厚点。
赵晴萱忽然来了一句。
“苏诚。”
老猫的意念卡了一下:“干嘛?”
“等这仗打完了,我能娶你女儿吗?”
意念通道里安静了。
苏简兮整个人愣在原地。翠竹在旁边竖起了耳朵。
老猫沉默了很久。
苏简兮紧张得掌心冒汗,她了解她爹——这种事他能纠结到天荒地老——
“成。”
苏简兮没反应过来。
“成?”她在意念里重复了一遍。
“聋了?老夫说成!”老猫的声音炸开来,“没有赵晴萱,咱全家在长毛鬼打进来那次就死绝了!她对你好不好,老夫有眼睛。”
停了一下。
“老夫参加你俩大婚。”
赵晴萱在太平洋上某条货船的底舱里笑出了声。苏简兮知道她笑了,因为意念里传来的情绪暖得发烫。
她娘轻飘飘补了一句:“彩礼免了,把药安全运回来就行。”
“夫人爽快。”
“少贫。”
好在这话没成遗言。
1945年8月,消息传来的那天,苏简兮正在给一个小兵绑绷带。
外面忽然炸了。不是轰炸——是人声。鞭炮。哭声。笑声。全搅在一起。
小兵一把抓住她的手:“姐,日本人投降了!”
苏简兮手里的绷带掉在地上。
她走到医院门口,站在台阶上。
重庆漫天的烟火在头顶炸开,雾都难得没有雾,满天的星子和火光和人群的喊声糊成一片。
翠竹从台阶底下窜上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小姐!结束了!”
苏简兮抱着翠竹,站在人群里哭得像个傻子。
她耳朵里嗡的一声,老爹的意念信号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简兮!听到了吗!老子听到了!投降了!那帮龟孙子投降了!”
后面紧跟着她娘的声音:“苏老爷你冷静点——别变回猫——大街上呢——”
再后面是苏念,声音难得地颤了一下:“简兮,哥没事。”
最后是赵晴萱。
她的信号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飘飘的,就一句话。
“回家吧。”
三个月后,五只猫又排成一排,走在一座无名山的山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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