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阳嘉前脚刚走，指挥部外就传来沉重的皮靴跺地声。

    棉布帘子被猛地掀开，参谋长何奎和警卫营长刘大勇一前一后冲了进来，两人额头上的青筋在煤油灯下突突直跳。

    “团长！“刘大勇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搪瓷缸里的甘草片上下翻腾，“弟兄们都在请战！北平都打起来了，咱们还窝在山沟里种地？！“

    这个山东汉子眼白里爬满血丝，袖口沾着刚擦完枪的枪油。

    何奎相对克制些，但捏着电报的手指已经发白：“二十九军伤亡数字每小时都在增加，日军先锋部队已经逼近长辛店。“

    “团长，咱们团要是能出动，肯定不会让小鬼子如此轻松！“

    赵为国没急着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卷起地图，铅灰的烟尘在指缝间簌簌落下。

    直到两人急得脖颈通红，才突然将铅笔往晋北某处山头一戳：“从这里到北平，要过几道鬼子关卡？“

    “这...“刘大勇噎住了。

    “同蒲铁路沿线驻屯着日军第四混成旅团，阳泉有阎锡山的督战队。“

    “咱们团要是出山西赶往北平抗日，在保证行进速度的情况下，咱们最多携带二十天的军粮，恐怕咱们还没赶到北平，就已经粮食耗尽了！”

    “这还是最顺利的情况。

    “老何，你是参谋长，你难道就没想到咱们130团全团出动的危害么？”

    危害？！

    何奎先是一愣，接着瞳孔一缩。

    作为参谋长的专业素养让他立刻反应过来：“如果主力开拔，山西境内的日军进攻我石门镇根据地的话...那咱们辛辛苦苦开辟出来的根据地就彻底毁在小鬼子手里了！“

    “不光如此。“赵为国抓起三颗石子排成品字形，“阎老西的晋绥军卡住吕梁山，中央军李文部盯着临汾。“

    “另外....昨天红网刚截获情报，鬼子特高课已经盯上咱们的无线电信号。“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是被三股势力盯着的。”

    “如今这个局面，如果我们130团出动了，阎老西和国府中央军或许不会大张旗鼓的对我根据地出手，暗地里用手段他们是最在行的，另外小鬼子更不会手软！”

    “我们走了，那根据地七县近六十万百姓怎么办？小鬼子会放过他们么？！”

    “这....”何奎低下脑袋，“团长，是我冲动了，考虑不周。”

    刘大勇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那咱们就干等着？“刘大勇这位警卫营长嗓音发涩，抬起头眼神里面充满了不甘。

    “没错，就是等！咱们要等一个时机！“赵为国点点头，“实话跟你们说吧，很快红军就会和国府军达成一致，共同抗日，不是停留在嘴上说的那种，所有的红军会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即八路军，倒时候国府还会给我们发武器、给军费、提供后勤。”

    对于赵为国这话何奎、刘大勇二人都蒙了，根本不相信这事！

    窑洞内的煤油灯在穿堂风里晃出细碎的光圈。

    何奎的拇指狠狠碾过茶碗边沿，釉面磕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将茶碗重重蹾在松木桌上，褐色的茶水溅出三道细流，在粗粝的桌面洇成深痕：“团长你把话说清楚点呀！”

    这位身经百战的参谋长拧着眉，右眼角的刀疤随着面部肌肉抽动而微微隆起，“红军改编成国军？还指望蒋委员长发枪发饷？”

    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枪管，带着浓重的口音，“你当咱们在苏区反‘围剿’时，那些被斩尽杀绝的苏维埃干部是怎么没的？”

    坐在对面的刘大勇突然拍着大腿站起，这位虎头虎脑的警卫营营长瞪圆了眼睛，浓密的眉毛几乎拧成了麻花，古铜色的脸颊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前年在湘江，他们拿咱们当靶子打！”

    他粗壮的手掌重重拍在腰间驳壳枪的木柄上，“现在说要一起抗日？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老何，”赵为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异样的坚定，“我知道你们觉得这事有些天方夜谭，甚至是难以接受，可是斗争就是这样！”

    “从私人情感上来讲，国府当初派几十万大军围剿咱们，把咱们红军打就只剩下不到一万人，杀了咱们多少同志，咱们和国府那是有血海深仇的！”

    “但从民族大义上老讲，小鬼子都打进来了，咱们还内斗，那是要亡国灭种的！”

    “西安事变后汉卿先生送蒋委员长回南京，咱们红军是派指挥去谈判的。”

    “为的是什么？当然是统一战线，全国人民一起抗击侵略者！”

    “改编是改编，但咱们还是红军，还是老百姓的队伍，这点绝不会有任何的改编，军旗上的镰刀锤头不会摘，制度也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