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崇韬继续道：“即便他不是诈降，陛下也要考虑，收留耶律悖，是否会激怒述里朵。

    “如今，吴地尚且驻兵，楚、蜀皆需防备。更何况，朝廷南征尚未结束。”

    “而漠北先前失了燕云，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若以此为由南侵，臣恐朝廷疲于应对。”

    李存勖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郭崇韬一愣。

    “安时，”李存勖看着他，“你说，述里朵现在最怕什么？”

    郭崇韬想了想，道：“她最怕的，是漠北内部不稳。”

    “对。”李存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述里朵废了耶律悖的储位，立了次子。为了扫清障碍，又借朕的手灭了不少部落。”

    “但耶律悖是耶律阿保机的嫡长子。只要他活着，耶律尧光就只能是老二！”

    他转过身，看着郭崇韬，嘴角微微勾起：

    “朕若杀了耶律悖，述里朵求之不得。朕若收留他，述里朵就会日夜不安，怕朕哪天扶他回去夺位。”

    郭崇韬心头一震，明白了李存勖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不是信不信他。”李存勖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朕的意思是，不管他是不是真心来投，朕都要让他来。就算他是诈降，到了洛阳，在朕的眼皮底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郭崇韬闻言，称“是”！

    “传令下去，”李存勖放下茶盏，淡淡道，“让周德威好生招待东丹王，不得怠慢。然后，派人把他送到洛阳来。”

    “陛下，”郭崇韬犹豫了一下，“路上会不会出意外？”

    “派殇护送。”李存勖的语气不容置疑，“再让周德威派一千精骑，沿途护送，直到出了燕云地界。到了洛阳，朕亲自见他。”

    “是。”郭崇韬躬身领命。

    …

    幽州城，周德威接到旨意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他跪接旨意，内侍将黄绫递给他，又低声道：“陛下说了，将军只需好生招待东丹王。余下的事，自有朝廷安排。”

    周德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内侍也不多留，转身离去。

    周德威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份圣旨，神色思索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朝耶律悖住的地方走去。

    耶律悖被安置在幽州城内的一处宅子里，院子不大，青砖黛瓦，收拾得倒是干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品着——完全就是一副中原人的模样，也不怪述里朵不喜。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周德威走进来，连忙站起身，抱拳道：“周将军。”

    周德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

    “陛下有旨。”他开门见山。

    耶律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指微微收紧。

    “陛下说了，请东丹王去洛阳做客。”周德威看着他，声音平静，“路上会有专人护送，你不必担心。”

    耶律悖愣了一瞬，随后激动道：“有劳将军！”

    周德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东丹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将军请说。”

    “陛下的心思，我不敢妄测。”周德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东丹王既然选择投奔大唐，就该知道，大唐的规矩，与漠北不同。”

    耶律悖苦笑了一声：“小王明白。到了洛阳，小王自然会谨言慎行，不敢有丝毫逾矩。”

    周德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朝院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

    “明日一早，我会派一千精骑护送你南下。路上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耶律悖连忙起身，抱拳道：“多谢将军。”

    周德威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院子。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幽州城的城门便已经大开。

    一千精骑列队而出，甲胄鲜明，刀枪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队伍中间，是一辆马车，车厢不大，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

    耶律悖坐在车里，直至马车驶出城门，耶律悖才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

    数日后，洛阳，皇宫。

    偏殿内烛火通明，李存勖靠在椅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常服，姿态不似朝会那般威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内侍躬身引路：“陛下，东丹王到了。”

    李存勖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