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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天还没大亮。
小羊山上的风刮得象刀子,嗖嗖地往衣领里钻。砖房的堂屋里生了个炭盆,火星子明明灭灭。
徐喜弟坐在床沿,给张学文套上一件厚实的碎花小棉袄,又拿毛线帽子把那颗虎头虎脑的脑袋裹严实。
小家伙刚吃饱米糊,正欢乐地咿咿呀呀玩耍。
徐喜弟推开门。刘烨光着膀子站在风地里,手里抡着一把大板斧,浑身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昨晚两人把话说绝了,刘烨后半夜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今早起来,眼底全是红血丝。
“烨哥。”徐喜弟喊了一声。
板斧停在半空。刘烨转过身,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走过来。“要下山?”
“今天我去镇上一趟,把户口的事办了。学文你帮我带半天。米糊在锅里温着,尿布我洗干净搭在火房里了。他要是闹,你就抱他去看看猪,他一看猪吃食就老实。”
刘烨抓了抓头,“行。”可他并没有把握能带好那个小家伙
徐喜弟隔着衣服按了按那张薄薄的迁出证明,“趁着年前派出所还上班,把事落定。办完新户口,我就真跟张家没半点干系了。”
刘烨喉结滚了滚。
他看着徐喜弟那张冻得发白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真把五千块砸在范金花脸上了。这女人说到做到,绝不拖泥带水。
“路上当心。拖拉机颠,你坐稳当点。”刘烨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知道。”徐喜弟拢了拢头巾,转身顺着山道往下走。
村口的黄泥路上,一辆拉砖的东方红拖拉机正突突突地喷着黑烟。徐喜弟给了司机两毛钱,爬上车斗。
车斗里没篷布,北风夹着黄土往脸上扑。徐喜弟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捂着胸口。那里头装着她十八年来的盼头。
颠了一个多钟头,拖拉机在镇子口的供销社门前停下。
街上全是赶集办年货的人,推着自行车的,挑着扁担的,挤得水泄不通。徐喜弟没心思看热闹,跳落车,拍打掉身上的黄土,直奔镇政府大院。
年底的镇政府忙得脚打后脑勺。
传达室的老大爷正在炉子上烤红薯,听徐喜弟说要找刘宇宁,翻了个白眼,“刘副主任开早会呢,年底全镇的扶贫帐都在他手里,哪有空见闲人。”
“大爷,我是清溪村的,有急事找他盖章。您帮我喊一声,就说徐喜弟来了。”
大爷见她穿得干净利索,说话也有条理,不象来闹事的,披上军大衣往后头走。
没出十分钟,刘宇宁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捏着个红皮笔记本。一看见站在铁栅栏外的徐喜弟,他步子迈得更大了。
“你怎么来了?”刘宇宁拉开铁门,把她拽进大院。
“孩子呢?”刘宇宁目光落在她平坦的肚子上,没见着人。
“留给烨哥带了。”徐喜弟解开头巾,从里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推到那摞旧报纸上,“宇宁哥,你看看这个。”
刘宇宁狐疑地拿起纸。
上面盖着清溪村大队的红戳。字迹歪歪扭扭,是李祝雄的手笔。
他顺着字往下看,才看了两行,整个人钉在原地。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
“分户?五千块?”刘宇宁十分诧异地抬头,盯着徐喜弟,“你就攒够这么多钱了?”
“这半年,小羊山的猪和鸡卖了两次。钱一人一半,我分了四千五。剩下的五百,我找烨哥借的。”徐喜弟语气很平稳,象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刘宇宁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原本盘算着,用自己的工资加之小羊山的进帐,明年怎么也能把她从张家弄出来。
他一个大男人,堂堂镇政府副主任,居然让自己的女人靠着养猪卖鸡,自己把这天价的断亲钱给凑齐了。
“范金花这么痛快就放人了?”刘宇宁声音发哑。
“她不放也得放。”徐喜弟冷笑起来。
“赵小义死得不明不白,她生那个闺女长得跟赵小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拿这事捏着她的七寸。她要是不按手印,我就去村里敲锣。她贪财又怕死,五千块摆在桌上,她连尤豫都没尤豫。”
刘宇宁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十九岁,身子单薄,却硬生生从泥潭里杀出一条血路。
“喜弟……”刘宇宁眼框全红了。他上前一步,想抱她,又顾忌这是在单位,硬生生忍住。
“宇宁哥,大队长说了,这证明得赶在年前去派出所落户才算数。我今天来,就是想求你帮个忙。年底派出所人多,我怕排不上号。”
“走。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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