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未直言是被柔妃以抄书的名义扣在了仙都殿，可在座三人谁心里又不清楚。

    柔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话说的，竟像是仙都殿堂堂一宫主殿，是她薛奕想走就随时能走似的，分明挑衅！

    “到朕身边来。”

    萧无谏没让薛奕行太久的礼。

    仿佛也丝毫不在意她在面对他与柔妃时，不加遮饰地分用两番说辞。

    此时的萧无谏神情温淡，好似只是个单纯的赏春逸客，少了几分在太极殿中那般的审视探究，也少了几分凌厉。

    只是在单纯地在邀一位乘春而来的妃子同坐。

    他身边，尚有一席之地，虚位以待。

    薛奕还没进宫时，其实也曾听过一种说法，说新帝是位有君子风度的人。不同于朝政上的雷霆手段，于后宫妃妾，他实则温柔，并不苛待。

    那时候她就在想，只有最无能的男人，才会常要在女人身上发泄怒火，找求自尊。

    而一个合格的帝王，自是不必的。

    既是雷霆万钧，不必常响，已然足够威慑。

    薛奕在帝王的另一侧坐下。面前不远处，一套俨白的细瓷杯具摆在圆形石桌上，光素无纹。其中两只小杯已被取用，茶盘里还余下四只。

    炉中则已经熄了火，茶汤贮存在一只短嘴的紫砂茶壶里。

    未曾揭盖，就有清烟疏香自那窄小的壶口中泄露出来，薛奕猜：“是雨前龙井？”

    “薛卿懂茶？”萧无谏转目看她。

    甚至都不必观色尝味，便能一语道破，这不仅仅是懂茶，该是茶中大家了。

    一向不耻于自夸的薛奕却在这时自谦起来：“不算很懂，至少要饮过才能确认。”

    笑着又道：“不过，向来白盏最适绿茶，如今又是谷雨刚过，若要饮今岁的新茶，再没有比雨前龙井更恰逢其时的了。”

    她虽不算懂茶，却很懂如何去揣度一位帝王的高情雅趣。

    说完，她从茶盘里拿了一只新的小杯，将它正放在石案上，眼睛晶亮：“妾猜对了吗？”

    萧无谏吟味道：“恰逢其时，”毕竟，临别前那人与她说：“朕其实记不住旁人的小字，但对意嫔，朕可破例一次。”

    他还说：“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朕欠下的，今日就践诺在先，柳柳向朕赊的，姑且再多滚几日利息。”

    想到利息二字所指…薛奕面色有些烫。

    隋安一路不敢耽搁，进门看见薛奕就和见到了亲人似的热络：“奴才给您道喜。”

    然后才直起身板，清清嗓子，打开手中明黄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美人薛氏，人品贵重，性资敏慧，训彰礼则，幽闲表质，特擢嫔位，赐号‘意’。”

    薛奕接过旨。

    自来事以密成，与帝王的约定她从不曾告诉过旁人，月下阁的宫女太监们无不被蒙在鼓里，此刻已惊喜得恨不得把传旨的隋安当尊金塑大佛一样供起。室内欢声一片，眼见闹腾起来。

    可隋安显然还有话要说，好容易才让簇拥在周围的众人重新静下。

    笑着对薛奕道：“陛下还让我带给您一句话：由来意气合，直取性情真。”

    这是杜甫赠友人的诗，薛奕微一思量，曼声道：“还请公公代我回陛下，”

    薛奕半侧向窗棂，天心的日景漫过远近的玉楼金阙，辉煌地涌来，落在裙钗之上，更著灿亮之色。

    她轻轻抿起霜腮雪肌上那一点朱樱，一字一顿地笑道：“由来意合，更取情真。”

    她进宫已是赌上一生，可不是与帝王来做知己友人的。

    而是要与他，意洽情投。

    要他喜她所喜，恶她所恶，要无上的帝宠，也要帝王那颗最不可及的、如日之明的，炽热真心。

    他看懂了她的动作，很给面子地提壶为她倾注了一杯。

    这是准她自己亲试对错的意思，不过亦不消再试了，这本就是对她猜中的嘉奖。

    柔妃见帝王不独肯为自己斟茶，也将这份殊荣分给了别人，有些气郁。

    却听萧无谏继续说道：“卿卿再早些来，茶新煮好的时候，才算恰逢其时。”

    帝王的话，即便是无心之言，也总要教人多思多想。

    柔妃本就心中有鬼，一直不曾插话，被挡隔在二人之外，此刻不知他是在点薛奕还是再点自己，终于再也坐不住了。柔声道：“说来都怨妾不好，妾新得了一本孤本，喜爱非常，料想薛妹妹也定喜欢，便想邀她赏鉴赏鉴，却不知陛下与妹妹有约，倒教她一时被绊住了脚。”

    柔妃想起，薛奕来时并未受到阻拦，甚至隋安连上前询问都未曾，只在帝王的一个眼神后，就让人放行了。

    这不是预先告了状又是什么，薛奕这样巧言如簧，还不知背地里怎么抹黑的她！

    她现在只能婉言为自己开脱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