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白雾，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下。

    苏柠靠在那张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摇椅上，手指划拉着智脑光屏，像在刷什么有趣的东西。

    晨光透过雾气洒下来，给她侧脸镀了一圈模糊的轮廓。

    安静的，慵懒的，跟这座满是泥巴和汗臭味的工地完全不搭。

    秦峰移开视线。

    他不敢多看。

    每次看她，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昨天的画面——那道青色的剑芒切开“暴君”手臂时溅出的黑血，那颗星舰引擎被斩断后在天空拖出的黑烟尾巴。

    然后他就会手抖。

    “发什么呆呢？手上的活干完了？”

    刀疤男扛着一根从机甲残骸上拆下来的合金棍，大摇大摆走过来，下巴扬得老高。

    秦峰没搭理他，起身拿起铁锹。

    刀疤男也不恼，反而更来劲了，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喊。

    “都麻利着点！大人说了，今天水田必须规整完，晚上种米！”

    他身后几个小弟叉着腰跟着起哄，那副模样，搁半个月前打死他们也不敢——面前这十个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他们全伙跪着叫爷的。

    风水轮流转。

    秦峰握紧铁锹，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很清楚，在这座峡谷里，唯一决定一切的，只有那个坐在摇椅上的少女。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苏柠关掉星网后台，站起来。

    她走到峡谷中央的空地上。

    意念一动。

    储物空间里那堆拆解完毕的机甲残骸，哗啦啦倾泻而出，在地上堆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山。

    金属碰撞声在谷壁间来回弹跳。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秦峰盯着那座小山。

    他认得每一块零件。

    左肩甲，胸甲，腿部关节液压臂——那块最大的，是他自己那套机甲的核心动力模块，上面还印着第一军区的鹰翼徽记。

    三天前，这身装备是他的命。

    现在，跟废铁堆在一起。

    苏柠伸出手，指尖在半空划了几道。

    灵力牵引，一个三维立体的图纸凭空浮现，悬停在废铁山的上方。

    造型古朴，线条粗犷，底座宽阔，炉口收窄，两侧各有一个进气孔。

    是一座熔炼炉。

    “秦峰。”

    声音不大，但峡谷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峰放下铁锹，快步走到她面前三米处，站定。

    “大人。”

    “你是队长，这些人归你管。”苏柠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那座废铁山上，“照着图纸，三天之内，把炉子建起来。”

    她顿了一下。

    “材料，就用这些。”

    秦峰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听懂了。

    用他们的战甲——用那些曾经裹在他们身上、陪他们出生入死的机甲装备，熔成一座炉子。

    一名队员没忍住，嘶哑着嗓子开口：“大人，我们不会建造……”

    话没说完，苏柠的视线移过来。

    没有威压，没有杀气。

    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名队员浑身的血液像被抽走了温度，剩下的话全噎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会，就学。”

    苏柠收回目光，语气跟安排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

    “三天期限。建不好……”

    她歪了歪头，似笑非笑看着那堆废铁。

    “你们就替这些废铁，进炉子。”

    说完，转身走回摇椅。

    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秦峰站在原地，两只拳头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

    然后，一节一节地松开了。

    他走到那座废铁山前。

    蹲下身。

    伸出手，指尖摁在那块印有鹰翼徽记的胸甲上。

    金属冰凉，硌得指腹生疼。

    他入伍那年十七岁，在新兵营里被教官打断过三根肋骨，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才挣到了穿上这身机甲的资格。

    后来他穿着它穿越虫族封锁线，穿着它在三十七度高烧里拆除过星际水雷，穿着它背出过六个战友的尸体。

    他以为他会穿着它死。

    秦峰的手指在徽记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那九双茫然的眼睛。

    “动手。”

    嗓音沙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弯腰，抱起第一块残骸，扛到了空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