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越冷，白天就越短。

    太阳落山之后，温度一直在下降。

    我嚼着泡泡糖，吹出了一个不太成功的泡泡。

    我走了很久，走到了英雉家附近。短短几个小时，我的心情变得和之前截然不同。没有前情提要的真相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我温情的记忆出现了一个丑陋的伤口。

    用谎言缝合伤口不是一个明智的方法，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慢慢靠近英雉家。现在英雉已经回家了，他应该知道他父亲光速死了，而且他父亲的后事也早早了结。他不可能直接接受这一切。

    院子里有打砸的声音，英雉的吼叫简直要把玻璃震碎，他似乎离我越来越近。我迅速退到了拐角处，在这里他不会看到我。

    英雉把门砰的推开，他把一堆零散的东西扔在地上，然后把一个人推了出去。

    “滚！你们都滚！一定是你们害死了我爸！一定是你们！他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发病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看到……都是你们！”

    被推出去的是吴亦云。徐嫚在英雉身后推搡着他，声音尖利。

    “你别碰我妈妈！”

    徐嫚越过英雉去扶吴亦云，英雉冷冷地看着她们，把院子门关上，落锁。

    “我会查清真相，如果我发现真是你们害死了我爸，我要你们偿命！”

    英雉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吴亦云一直在哭，她哀哀地问徐嫚该怎么办，她手里没有钱，存折在英雉那里，她很害怕。

    徐嫚沉默地把地上零碎的物品捡了起来，她把一件裙子扯开，然后把零碎的物品都放进去，最后系紧。

    “今天晚上先住旅店，我这里还有一点钱。明天你联系一下李叔叔……你从他那里要一点钱，然后我们一起找工作，离开这里。”

    吴亦云还没有起身，但是她好像从徐嫚的话里找到了新的希望。

    “对，还有李伟灿……我们还可以投奔你李叔叔，他人很好，我们可以依靠他。你李叔叔也有钱，嫚嫚，还会有新裙子，新家，你不要害怕……”

    我抬头看天，月亮很圆。

    如果吴亦云说的李伟灿不是我爸的话，我真的很为她能找到新依靠而高兴，但是讽刺的点在于，吴亦云的依靠是一个有妇之夫。她找到依靠的方法是当第三者。

    所以我只觉得她可怜，可悲，可鄙。

    我觉得她没有骨头，是个软体动物。我觉得她像一只蜗牛，慢慢啃噬着我曾经的幸福，但是她又表现得很无辜。

    徐嫚表现得很沉默。

    她背起她简陋的行囊，然后重复着。

    “明天跟李叔叔要一点钱，然后我们就离开这个城市。我不念了，我们拿着钱去做生意，摆摊也好什么也好，等到有钱了我再去复读。学籍的问题我明天去问问学校。”

    吴亦云站起身，她对于徐嫚描绘得未来蓝图感到恐惧。

    “为什么要离开这个城市？你李叔叔是个好人，他会照顾好你，他会对我好的，你不用担心这些，嫚嫚，离开这里我们还能依靠谁呢？自己做生意，没有房子，没有钱，不行的嫚嫚。”

    “妈妈你恨我吗？你恨我恨到了不让我遭受屈辱就觉得我过得太轻松了这种地步吗？你不能找到一个工作然后赚干净钱吗？你非要自甘下贱地去当第三者，你知不知道李伟灿他有老婆孩子，他孩子还是我的同班同学！

    我不难堪吗？！我在她面前不会自卑吗？我恨她，恨她恨到我觉得自己都很丑陋。我不敢抬头看人，我不敢有朋友，我不敢让别人知道我在这么一个环境里，我不敢让别人知道我的妈妈是做什么的长什么样子，我对英雉言听计从，我在这个家里，这个不属于我的家里，一直拼命保护你。为了你我能做出一切，你不能为了我去得到一份你想做的，不会受到羞辱和暴力的工作吗？

    作为一个小三的孩子我很光荣吗？我无数次都在恨为什么我是你的孩子！哪怕你带我扫大街我都不会这么痛苦！你说是为了我，到底是为了我什么？为了我在被英雉偷窥的时候只敢贴上海报反抗吗？为了我在上学的时候一直都没有朋友、干什么都只能一个人、连日记都不敢写吗？为了我有学费拿要忍着母亲被侮辱的痛苦像狗一样巴巴地去要钱吗？

    你一定要当第三者吗？当情妇很上瘾吗？”

    吴亦云不受控地打了徐嫚一巴掌。然后她像猛然惊醒般捧住了徐嫚的脸。

    “对不起嫚嫚，妈妈不是故意的，我都不知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以为你过得很好……”

    徐嫚冷冷地看着吴亦云。

    在我的这个角度，我只能看到徐嫚的脸。她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很亮，在月光下亮的吓人，像一团在水里燃烧的火焰。

    我觉得在某一刻，她想带着吴亦云一起死。

    我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