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赵上党之战。

    一开始，按照他预想中秦军犹如恶虎捕食般的进攻节奏，他很满意。

    他击败了赵将廉颇，夺取了赵国西侧防御垒壁，斩杀赵国裨将茄，占二鄣、俘六尉，破赵兵马8万余。

    王一时志得意满，他觉得自己即将来到此生最巅峰的成就时刻。

    但接下来，战场形势急转而下。

    赵军数战不利后，赵将廉颇彻底放弃进攻，命令士兵依托有利地形固守营垒，以逸待劳，疲惫秦军。

    任凭他如何派秦军挑战，乃至上门辱骂，赵兵都坚守不肯应战。

    为此，那些时候他熬白了头。

    他想出无数自以为得计的妙计，派间客到赵都邯郸宣传廉颇怯战。

    派秦军锐士日夜不停地辱骂，上至主将廉颇父祖，下至统兵将校妻女。

    派轻骑做出绕道赵军后路的假象，伪装粮草不济，转运困难……

    可他做的这些举动，那个顽固愚蠢的老匹夫就是视而不见。

    哪怕有一次，他特意派一支秦军运粮队装作迷路误入赵军营寨左近，廉颇竟然还是一味地龟缩防守。

    王不理解，赵国怎么会允许有如此胆怯畏战的名将存在？

    他在秦国枯等的这几十年副将生涯，又算什么？

    直至赵王多次派遣王命使者入营，责备廉颇并逼他出战依旧无果。

    王这时方才恍然明白，或许独属于他的荣耀时刻结束了。

    王用了半生岁月才想明白，廉颇或许不是不敢战，而是不能战。

    因为他看穿了秦军自商鞅变法，极力推崇军功授爵制的最大弊病。

    秦人贪功求胜，秦军长于突进急击，贪于速战大功，只要攻势稍挫，虎狼之秦的士气便会断崖式下跌。

    秦军中高级将校会仔细计算，若是秦军斩首的人头数不足，会不会面临降爵的风险，求战之心大减。

    秦军底层士卒会一心认为秦军将领无能，陪他卖命换不得军功封爵。

    整个虎狼之秦的残暴外壳之下，是一触就碎的残旧瓦罐。

    王老泪涕泗横流。

    他用尽大半生岁月方才想明白的问题，和他作战不过半年的廉颇也想明白了，而那个男人……

    王回忆起当时初见三十多岁白起的场景，他当时那云淡风轻的自信，好似早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他三十岁前，就想明白了。

    虎狼之秦若出，要么大胜凯歌，要么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从来，从来就没有第三种可能。

    没有完美的兵法，没有百战百胜的武安君，唯有一颗打磨圆润的通透之心，观战场敌我犹如掌上指纹。

    武安君会赢，是因为他早就在战前谋算好了一切。

    要么赢，要么死！

    他不允许战局陷入僵持，因为战局僵持就意味着秦军赢的希望渺茫。

    所以在长平之战前，哪怕是面对秦昭襄王的百般威逼利诱，他依旧顶住了所有压力。

    但同样的，他也遭受到了来自王权触怒后的绝地反噬。

    长平之战后。

    当武安君不可复攻邯郸的言论和秦昭襄王再次任命他为将的消息一道传来，当时极度不服输的他选择再次和他心目中的那个男人对着干。

    然后，邯郸城内赵人妇孺皆兵，相持年余而不得下。

    他彻底绝望了。

    ‘或许，他才是对的。’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违逆王命的后果便送到了他案前。

    一生为秦百战百胜的武安君，结果却遭到了他效忠王上赐下的王剑。

    他，被赐死在了杜邮！

    最终被怜惜他的老秦人合力，草草葬在了咸阳城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