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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时雪已与这世间隔绝太久, 他走入丹襄雪境至今,已有一千三百年,以至于他根本不知外头的局势, 更不知一个半妖如何在王洲平安长大的。
奚玄鹤说的话, 他最初半信半疑,直到将自己关在屋里的那三日, 想起了些记忆后才信了他的话。
姜令霜怎么会是只半妖呢?
她如果是只妖, 以四大王洲和妖族的龃龉, 万年来势同水火, 怎会有一洲王君敢冒着江山易主的风险去迎娶妖族,在古神眼皮子底下犯禁,诞下了半妖血脉?
纯粹的王族血脉延绵着古神的血, 却在这一代沾染上了妖血。
正因恢复记忆后, 他太了解妖族和王洲的仇恨,才不得不相信, 姜令霜绝不可能是那位二殿下。
可她偏偏就是。
她没死,阿霜没死,带给他的狂喜甚至比当初创建参府奚家时还要深, 可那喜悦也夹杂了他没有办法掩盖的难过。
其实有很多诡异之处, 只是他不敢去信,不敢相信, 自己是被姜令霜放弃的,甚至于抛弃。
姜令霜也慌得要命,坐在棺内手足无措地看着奚时雪,看他的眼眶逐渐变红,他执剑的手越发用力,几乎要捏碎那把剑, 明明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却让姜令霜觉得,她好像给了他很大的委屈与难过。
“我……时雪,事情不是你想得——”
慌张的解释还未说完,姜令霜的眼前被鲜红晕染。
奚时雪忽然呕出大滩的血迹,滴落在那身素净的白衣和盈透的白玉地砖上,他弯腰咳嗽时,星星点点的血迹也随之喷溅出来,玉冠高束的青丝从身后耷拉至前,随着他的咳嗽一晃一晃。
“时雪!”姜令霜翻身跳出,手足无措地用袖口擦拭他的血。
奚时雪抬眸看她,透过混乱的发丝,姜令霜瞧见他的一滴泪,就那么生生在她面前坠落。
她苍白想要解释什么,可所有的话在此刻都无法洗去她的利用与抛弃,唇瓣抖了抖,半晌挤出无力的话:“……时雪,对不起。”
奚时雪扶着棺椁,克制不住地用力,随着道细微的咔嚓声,蛛网般的裂痕爬上白玉棺椁,下一瞬,在他们面前四分五裂。
奚时雪近乎执拗地别过头,用自己整洁的白衣袖口擦去唇角和下颌的血,他转身往外走,碎掉的陵门外是一片茫然大雪,是困了他千年的东西。
应时而落之雪,简直像是诅咒,他生来就好似肩负着镇压饕雪的职责,一捧雪对一个人动了情,又再次被狠狠抛弃。
姜令霜垂下的手蜷了蜷,事到如今,奚时雪的身份并不难猜。
他的失忆为真,但如今瞧来,似乎被她的死刺激到打通了任督二脉般,不仅记忆回归了,性子也大变。
她站在王室为自己准备的陵寝内,看着奚时雪离开的背影。
不过几日没见,他好像瘦了许多,连平直的肩胛骨都有些突出,明明仍旧是雪衣黑发,但姜令霜好似从他及腰的青丝中瞧见了些霜白。
事实上,她不该去追的。
丹襄境主应该回归丹襄雪境,这是为了天下好,她与奚时雪的夫妻情分已尽,人生来便有自己的路要走,姜令霜要去当这个东洲王君,奚时雪要肩负起自己镇压饕雪的职责。
奚时雪也并未有朝她讨要说法的意思。
他只是离开了,一句话未说,让姜令霜有种直觉,好似他这一走,千年万年都不会再见了。
在他的背影即将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时,姜令霜的手蜷了蜷,指腹触及到袖口方才沾染的属于他的血迹,一贯的清凉。
那股凉穿到了心底般,令她忽然惊醒。
“时雪!”
姜令霜追出去,几步瞬移至他身边。
一个尊者境大能若想离开,定是她追不上的,可实际上,奚时雪走得极慢。
姜令霜闪至他身前,仰头看着他。
奚时雪垂眸看她,单手拎着那柄不斩剑,神情平静至极,一言不发,但也并未再走。
“……你冷不冷啊?”姜令霜拉起他的手,掌心交叠搓了搓,“手这么凉,穿得也这么薄,风寒还好吗?”
属于妻子的温热一朝覆在手背上,奚时雪垂眸,看着雪花落在她的发上,她的身上裹着他送的披风,腕间戴着他送的玉镯,一切都好像没有变。
被母亲下毒,被门生放弃,被世人送进丹襄雪境,都未令他有一丝委屈难过,甚至觉得这是人之常情,牺牲一人而救千万世人,他们的选择没错。
唯独在此刻。
“我有哪里不好吗,你不要我。”奚时雪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盯着悬在她腕间的玉镯,“你也不要我。”
姜令霜的呼吸在抖,手也在抖,抖到险些握不住他的手。
奚时雪抽出了自己的手:“阿霜,太冷了,你回去吧,我不会再追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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