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

    他在主峰北麓的幽谷里看望了灵芝。

    幽谷藏在主峰北坡的一道褶皱里，从外面看只是一条普通的山沟，走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

    两侧崖壁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灵芝，灰白、赤红、墨紫、金黄，层层叠叠，像一片从岩石上长出来的彩云。

    灵芝的道场是一处天然石穴，但收拾得很整洁。

    入口处种着几株灵茶，茶树的叶子在雾气中舒展，青翠欲滴。看到万竹来了，灵芝手忙脚乱地泡茶、摆果碟，生怕招待不周。

    万竹没有催她，自己找了个石凳坐下，打量着这个小小的道场。

    石穴深处有一片灵田，只有几丈见方，但里面的东西让万竹动容。

    一株株刚刚诞生灵识、甚至连灵识都还没诞生的药草，每一株都被照顾得很好。

    灵田的土壤松软肥沃，灵气浓郁而温和。

    “这些都是……？”万竹问道。

    灵芝端着茶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灵田，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都是一些山中灵药。”她把茶放在万竹面前，“得了一些气候，诞生了灵识，已算是入了修行之路。我看到它们无法自保，就收留了下来。”

    她的声音一直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刚诞生灵识的时候，洪荒之中煞气还没散尽，凶兽横行。我躲在地下，不敢冒头，朝不保夕，每一次钻出地面，都是拿命在赌。”她顿了顿，“我被凶兽啃食过。那只凶兽只是路过，低头啃了一口，就啃走了我半边身子。我缩回地下，用了几万年才重新长出来。”

    “我还被修士采走过。那人把我连根拔起，装进玉匣。后来他遇到更强的修士，被打成重伤，玉匣摔碎了，我从裂缝中滚出来，掉在地上，趁机遁入地下，才算是捡回一条命。”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光。

    “后来我一路逃，逃了不知多少万年，逃进这乌蒙山，慢慢修成了人形，有了自保之力。我就在这座幽谷里安了家。那些诞生灵智的草药，我看到它们，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万竹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她眼中的沧桑从何而来了。

    那不是怯懦，是经历了太多之后的小心翼翼。

    所以即使现在有了自保之力，她依然保留着那种“随时准备缩回去”的本能。

    这是伤疤，不是性格。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翠绿色的空间道韵从眉心涌出，如丝如缕，注入玉简之中。

    他在玉简中刻下了水火藏形大阵的精要，阵纹的走向逻辑，节点疏密的依据，水火并行的统摄之道。

    有了这些，灵芝可以在自己的道场中，用她所能找到的材料，布设一座小型的、简化版的藏形之阵，足够将这片幽谷隐匿起来，让路过的凶兽和修士无法轻易发现。

    万竹将玉简递给灵芝。

    “这是我参悟的一些阵法精要，名为水火藏形大阵。你若能在幽谷中布下，寻常金仙也难以察觉。”

    灵芝接过玉简，双手微微发颤。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枚翠绿色的玉简。

    “尊者……这太贵重了，晚辈……”

    “不贵重。”万竹摆手，“这座阵法的根基是主核心和辅核心相辅相成，我用的是水火相济，你若需要，土木相济、阴阳相济，也是可以的。”

    他顿了顿：“它能让你在这里安稳一些。你安稳了，这些小家伙也能安稳。”

    灵芝攥紧了手中的玉简，指节泛白。

    良久，她站起身来，朝万竹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尊者大恩，灵芝永世不忘。”

    万竹扶起她：“道友不必如此。我曾在竹海中净煞六百年，那片竹海里有许多生灵因为我活了下来。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修行不只是往上走，也是往下沉。你在做的这件事，比我净煞更有意义。”

    他站起身来：“道友，保重。”

    灵芝送他到谷口，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林中。

    风吹过幽谷，将灵田中的药草吹得轻轻摇晃。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翠绿色的光芒在掌心微微流转。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石穴。

    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从幽谷出来，万竹继续走。

    他走到主脉之北，乌蒙山在这里到了尽头。

    从山脊上望下去，群山在此处骤然低缓，像一条巨龙终于趴了下来。

    一条大江从西边滚滚而来，江面宽阔，连天接地，不见尽头。

    山中发源的无数大河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