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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熬成一碗。”
她到底还是教了他,“火不能大,大了药就糊,糊了的药,喝下去伤胃。”
周明远点点头,照着做。
他蹲在灶膛前头,往里添了根细柴,又怕火大,添一根、看一眼,添一根、看一眼。
药罐子坐在灶眼上,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一屋子苦药味儿慢慢散开。
他不时探头看看罐里的水,又抬头瞄一眼灶膛的火,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活像是在伺候什么金贵物件。
沈秋棠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借着灯光做针线。她没看他,可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个蹲在灶前的背影。
她心里头乱乱的。
这个男人今晚的每一桩,都跟从前对不上号。
从前他半夜回来,是醉的;今晚他守在灶前,是醒的。
从前他张口就是要钱,今晚他闭口不提一个钱字。
她想找出点破绽来,想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又一回演戏,可找来找去,竟挑不出错处。
“水快熬干一半了。”她忍不住又提点了一句,“该转小火了。”
“哎。”周明远应得痛快,赶紧把灶里的柴往外抽了两根。
煤油灯底下,一个男人蹲在灶前看火,火光把他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里屋门口,刘桂枝不知什么时候挪了出来,扶着门框,看着小儿子给自己熬药的背影,眼眶又一次红了。
她活了五十多岁,三个儿子,从没哪个给她熬过一回药。
“娘,您咋出来了,仔细脚底下。”周明远回头看见她,赶紧起身要去扶。
“不碍事,不碍事。”刘桂枝摆摆手,声音发哽,“娘就……看看。”
她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又像是怕碍着儿子的事,慢慢挪回屋里去了。
临进门,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看那灶膛的火,看那坐在火上“咕嘟”响的药罐,看那个蹲在底下笨手笨脚守着的人影。
老太太没再说别的,可她看儿子的眼神,跟昨儿、跟从前都不一样了。
这一回,她心里头头一回踏实下来,这个最不让她省心的儿子,好像是真的,要改了。
药熬好了,周明远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吹了又吹,试了试不烫嘴了,才小心地给娘送进里屋去。
沈秋棠坐在灯下,听着里屋传来母子俩低低的说话声,手里的针,半天没动一下。
院门外头,黄三临走前,往周家的院门上啐了一口唾沫,扯着嗓子撂下一句,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成!你周老三今儿不去,那两块钱,明儿我可是要上门来要的!别到时候又装孙子!”
声音在雨夜里飘远了。
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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