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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点一点掏空。
“是扯不清。”
周明远话接得很快,“所以我才说请支书。锅、屋、债、娘的药钱,一桩一桩,摆到支书跟前算。当着公家的面,谁也别想含糊。”
“请支书”三个字一出,堂屋角落里,一直没作声的那个人,动了动。
是刘桂枝。
老太太坐在炕沿上,膝盖上搭着块旧棉絮,方才一院子吵嚷,她都低着头,揉着那条疼了大半年的腿,没敢插话。
这会儿听见儿子们当着面,把她这把老骨头当成一件能“归谁”的物件,分来分去,老太太的腰,慢慢直起来了。
“我……”
她开了口,声音还是软的,可这一回,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开口就被人盖下去。
满屋子人都静了静,看过来。
刘桂枝攥了攥膝盖上的棉絮,一字一字,说得慢,却说完了:
“我这把老骨头,不图你们谁的东西,也不想连累谁。可我……”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热,“我也不是没人要的物件,由着你们这么分过来、推过去。”
这话说出来,周明海“啊”了一声,张了张嘴,又被孙巧莲在背后掐了一把,硬生生咽了回去。
马金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最会拿“孝顺”“一家人”压人,这会儿婆婆自个儿把“分来推去”四个字摆到了明面上,倒显得她们这些做儿媳的,真把老人当东西使了。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前世这个家,娘也是这么忍过来的。儿子不争气,儿媳护不住,她夹在中间,只会说“算了”“别吵了”,把委屈一口一口往肚里咽,咽到最后,腿坏了,人也熬没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再看一回娘这副低着头认命的样子。
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娘自己抬起了头。
“娘。”周明远走过去,蹲在炕沿前头,声音放得很低,“您不是没人要的,您跟我过。这个家分了,您往后吃我的、住我的、药我抓——谁也越不过我去。”
刘桂枝看着小儿子,嘴唇抖了抖。
她活了五十多岁,三个儿子里头,老三最不省心,跟人喝酒打牌、闯祸赔钱,她操的心比那两个加起来都多。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个最不省心的儿子,蹲在她跟前,跟她说“您跟我过“。
老太太没说话,只伸出那只揉了一晚上膝盖的手,轻轻拍了拍周明远的肩。
拍得很轻,可那点分量,周明远觉出来了。
堂屋另一头,沈秋棠靠着门框站着。
她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可怀里那本账、那张欠条,攥得紧紧的。
方才周明远跟兄嫂掰扯养老那几句,她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进去了,这男人不光是嘴上护人,是真把里头的道道算明白了:
哪是出力、哪是得利、人家想怎么拆、他该怎么拢,这份清楚,曾经的周明远身上,从来没有过。
她心里那点“他撑不过一晚”的笃定,不知什么时候,莫名地松了一下。
“行。”周明山到底是站起了身,把那点窝火压回肚里,撂下一句场面话,“既然你非要闹到支书跟前,那就请。明儿支书来了——”
他斜睨着周明远,皮笑肉不笑:
“我倒要瞧瞧,你周老三,肚子里能算出个什么花样来。”
人散了。
兄嫂各回各屋,孙巧莲走前还往西屋那台机器的方向剜了一眼。
周明远扶着娘回了屋,又转身回到西屋。
沈秋棠正就着煤油灯,把那本账摊在膝头,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在某几行旧账上轻轻点着,眉头微蹙。
“明儿支书来,你当真有把握,把那一大家子的烂账算清楚?”
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
灯火映着她低垂的眼睫,也映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深一道浅一道的旧字迹。
他忽然想起一件前世的事,那一摞糊涂账里头,藏着不少长房二房占下的便宜,也藏着一笔,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的、被人动过手脚的旧账。
“我没把握,可你有。”
沈秋棠翻账的手,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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