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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往后日子,是你自个儿的了,好好过。”
这是公家头一回对周明远说的,一句不带轻看的话。
人散了。
兄嫂各自回屋,墙头院门口看热闹的,也都议论着、感慨着,三三两两走了。
偌大的院子空了下来,只剩三房一家三口。
沈秋棠扶着婆婆,周明远扛着那半袋棒子面、抱着那床旧被,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把家当往西头那间偏屋搬。
最要紧的,是那台缝纫机。
夫妻俩一人一头,小心翼翼,把它从西屋抬到了偏屋,搁在唯一一处还算干爽的墙角。
偏屋里头,返潮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墙根黑黢黢的,洇着水痕,地势低得一眼能看出来,这要是来场大雨,屋里准得遭。
刘桂枝站在屋当中,看着这四面漏风的破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她怕一开口,就给这刚立起来的小家添了堵。
沈秋棠却没工夫叹气,她把婆婆扶到炕沿坐下,自个儿挽起袖子,这儿瞧瞧,那儿看看,已经盘算开了:
机器搁这墙角,白天光从那扇小窗进来,亮堂,正好做活。案板支在窗根底下,娘的药罐,搁灶台这头,顺手。
她不抱怨,这屋再破,是她自个儿的地盘。她要把它,一寸一寸,拾掇成一个能过日子、能做活、能挣钱的家。
天擦黑的时候,这个分出来的小家,开了第一顿火。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映得三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沈秋棠熬了锅稀的,刘桂枝在旁边帮着择菜,周明远笨手笨脚地添柴、烧水,被烟熏得直咳嗽,惹得婆媳俩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屋里,头一回没有马金凤的破锣嗓子,没有孙巧莲的指桑骂槐,没有周明山那端着压人的腔调。
就一家三口,守着一灶小火,熬着一锅稀粥。
“锅虽小……”刘桂枝喝着热乎的粥,忽然轻声开了口,眼眶又有点热,“是咱自个儿的。”
周明远和沈秋棠,虽然没说话,可这一句,听在耳朵里,心里头是热的。
穷是穷,这屋是破,可这是他们自个儿的家了,再没人能伸手,从这口小锅里,夺走一星半点。
吃罢饭,夜深了。
一家人歇下,周明远翻来覆去,睡不太着。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儿一阵紧似一阵,刮得糊窗纸“哗啦哗啦”地响。
不知什么时候,风里头夹进了雨点子。
起先是稀稀拉拉几声,打在屋顶上。
后来,密了,急了,连成了片,周家洼地势低,这雨一下,满村的水都往这片洼地里汇,屋外的沟渠,很快就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周明远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白天搬家时,自个儿瞧见的那松动的屋瓦、那漏过雨的房顶。
就在这时——
睡在里侧的沈秋棠,被一滴冰凉的水,正正砸在了脸上。
她一下惊醒,睁开眼。
黑暗里,头顶那根旧房梁上,正一滴,一滴,往下渗着水。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大了,正顺着屋顶那个破洞,一道细线似的,往下淌。
淌的方向,正是墙角那台他们刚搬进来当成命根子的缝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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