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不行啊。”李来福叹了口气，“夫人，我跟您说实话。我想去黄埔，不光是替我自个儿想，也是替尼古拉想。”

    毛夫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尼古拉去了苏联，学几年回来，那肯定是有本事的人。但是——他回来之后呢？他在军队里一个人都不认识，谁听他的？谁帮他？”李来福越说越来劲，“我在上海那几年看明白了，这世道，光有本事没用，得有人。没人，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毛夫人的表情变了，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这小子说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李来福见她不说话，知道自己得再加把火。

    “夫人，我先去黄埔，先把坑占了。等小尼古拉回来，我在军队里好歹算个老人了，到时候我帮他，谁想动他，得先过我这一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架势活像一个要上战场的大将军。虽然他这会儿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褂子，头发还有点翘，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将军。

    毛夫人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鬼，”她摇了摇头，“从小就鬼精鬼精的。让你陪着小蒋读书，你倒好，读到黄埔去了。”

    李来福嘿嘿一笑：“那说明夫人您眼光好，会挑人。”

    “少拍马屁。”毛夫人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李来福趁热打铁：“夫人，那您给我写封推荐信呗？”

    “推荐信？”

    “对啊，我跟校长不熟嘛。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我贸贸然跑去，人家不认我怎么办？您写封信，帮我引荐一下，那就不一样了。您可是原配夫人，您写的信，谁敢不当回事？”

    毛夫人被他逗笑了：“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我这叫有备无患。”李来福笑嘻嘻地说，“再说了，我去黄埔读书，那也是给大队长长脸。您想啊，他手底下的学生，有一个算一个，有我这么机灵的吗？”

    毛夫人拿起桌上的扇子，作势要打他：“你这脸皮，比城墙都厚。”

    李来福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

    毛夫人放下扇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信纸，提起笔。

    李来福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笔尖，生怕毛夫人写错一个字。

    毛夫人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了两页纸。写完最后一笔，她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封了口，递给李来福。

    “拿去吧。”

    李来福双手接过信封，像接圣旨一样，毕恭毕敬的。

    “夫人，您放心，我到了黄埔一定好好读书，不打架，不惹事，不给您丢人。”

    毛夫人笑了笑：“不惹事？你？我信你才怪。”

    “我保证尽量少惹事。”李来福嘿嘿一笑，“实在惹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毛夫人被他气得笑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收拾东西去吧。火车票我让人给你买。”

    “哎！”李来福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了。

    “夫人，还有件事。”

    “什么事？”

    “我走了以后，院子里的蚂蚁您帮我喂一下。”

    毛夫人愣了：“喂蚂蚁？蚂蚁还用喂？”

    “我天天看它们，跟它们有感情了。”李来福一本正经地说，“您随便撒点饭粒就行，它们不挑食。”

    毛夫人拿起扇子就追出来了：“你给我滚！”

    李来福抱着信封，一溜烟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到他的笑声。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包袱最里层，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弄丢。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一把梳子，还有小尼古拉从苏联寄来的那几封信。

    他把信拿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李来福背着包袱，揣着毛夫人的推荐信，坐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火车慢慢悠悠地开，哐当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