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凯奇把汉斯叫到了书房。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斯柯达的老照片，一架一战时的火炮旁边站着一排穿旧军装的工人。

    时间是黑白的，但那种工业的力量感从照片里往外溢。尼古拉斯·凯奇坐在桌子后面，汉斯坐在对面。门关着。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说说你那个中国同屋。”尼古拉斯·凯奇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汉斯习惯了舅舅的风格——做什么事都不绕弯子，你想绕他也会把你拽回来。

    汉斯想了想。“他是中国派来的留学生，先在我们部队当一年兵，然后进军校。”他顿了顿，“具体什么背景，我不太清楚。”

    尼古拉斯·凯奇没有追问，靠在椅背上，等着汉斯继续往下说。他知道汉斯还有话没说。汉斯的确还有话。他回忆了一下在部队这几个月的观察。

    “但他不太一样。其他的留学生，有的德语好，有的训练好，各有各的长处。他呢，德语磕磕巴巴，训练也不是最拔尖，但所有人都听他的。

    ”尼古拉斯·凯奇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事都是他牵头，去哪吃饭、去哪买东西、放假怎么安排，大家都要问他的意见。

    他来德国之前就已经是这帮留学生的头了。”汉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他的钱包里随时都揣着几千美金。

    不是借的，是他自己的。几千美金，随手就能拿出来。我亲眼见过他付钱，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然我也不会带他过来。”

    有钱，有背景，在国内应该不是一般人。汉斯把最后这几句咽了回去。他没法“我估计”“我猜”“我觉得”，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这人不是来德国混日子的，他是来干大事的。

    尼古拉斯·凯奇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

    汉斯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舅舅，”他回过头，语气比之前郑重了一些，“李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太靠谱，说的话做的事经常让人想揍他。

    但他的心不坏。他说的那些事，应该是真的。”尼古拉斯·凯奇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去睡吧。”

    汉斯走了。门关上了。客厅安静下来。

    尼古拉斯·凯奇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几件事——汉斯说的话，李来福今天在他面前说的那些，厂里现在的状况。

    几十年的老厂，一战的时候几万人，机器日夜不停地转，炮弹像流水一样从生产线上下来。现在呢？订单没了一多半，走了将近一半的人，留下的一半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账上的钱越来越少，发工资都要精打细算。

    他这个副厂长平时坐办公室，管管生产、管管技术，不管销售。销售是销售科的事，谁买、买多少、多少钱，不归他管。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笔生意太大了。

    一千万美元的采购订单，还要加一条生产线。这不是销售科那些小打小闹的零散订单能比的，这是能救命的订单。

    够厂里撑过这两年最困难的时候，够留住那些打算走的技术骨干，够让机器重新转起来。销售科那帮人跟小客户谈价格谈付款方式，谈一两个月谈不下来一笔不大的单子。

    但李来福说的是大单，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能谈完的。他要亲自来。不是不信任销售科，是不想把时间耗在那些不必要的中间环节上。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揣着几千美金，从中国跑到德国，当兵，学德语，再跑到捷克来说要买几千万美元的军火。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如果不是汉斯亲口说他在留学生里有地位、钱包里随时揣着几千美金、德国人也没拦着他，他一定会觉得这是个骗子。

    但汉斯不会骗他，从小到大都不会骗他。他能让汉斯带他过来，能让汉斯在他面前说那些话，能让汉斯在最后补那一句——“他的心不坏”。这说明这个年轻人至少在汉斯这里通过了考验，不是骗子，不是那种嘴上说得好听、转身就跑的人。

    如果李来福说的是真的，这笔订单一定要拿下。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不是他贪，是厂里需要这笔订单。

    几千个工人需要这笔订单，他们的家人需要这笔订单。那些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几十年、把一辈子都献给斯柯达的人，需要这笔订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厂区还有几盏灯亮着——夜班工人在加班。

    订单不多但生产线不能停，停了再启动就难了。工人们还在干活，拿着比以前少得多的工资，干着跟以前一样的活。

    他们没有抱怨，还在撑着。他这个副厂长不能让他们失望，撑不下去的时候也要撑。现在机会来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抓住。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