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走了以后，大队长一个人在回到书房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窗外的花园绿油油的，花开得正好，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跳去。他啥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名字——黄俊。

    行政院的秘书，跟了他好些年的老人了。平日里不声不响，办事也算妥帖。谁能想到他是个奸细？李来福说是日本人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八九不离十。

    大队长越想越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文明棍。他开始在地上来回走，走两步，用棍子杵一下地板。走两步，杵一下。实木地板被杵得咚咚响，不知道的以为楼下在搞装修。旁边的副官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个时候撞枪口上。

    杵了不知道多少下，地板都快被他杵出个洞了。他停下来，转过身，朝外面喊了一声。“去，把戴春风给我叫来。现在就来。”

    副官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大队长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来。坐没两分钟，又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脑子里还在转——李来福说他身边可能有奸细，不知道是哪些人。这句话比黄俊的事还让他难受。黄俊是行政院的人，不在他身边。身边要是有了奸细，那他每天吃什么喝什么说什么，日本人全知道。这仗还怎么打？

    他开始打量房子里的人，看谁都像奸细。

    他坐回椅子上，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身边的侍卫，是他从侍从室挑选的，都是一路跟过来的老人。按理说不会有问题，但万一呢？万一里头混进来了呢？

    他突然想到了李来福的警卫连。那小子吹过牛，说他的兵是千里挑一，个个能打能拼，忠诚度没话说。

    大队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侍从室。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调李来福的警卫一连，来官邸。现有的卫士全部换掉。”侍从室那边犹豫了一下，说大队长，这样不好吧，现有的卫士都是老人，突然换掉怕他们有想法。大队长说执行命令？那边不敢再说了，挂了电话。命令下得很快。

    李来福那边收到电报的时候，还躺在床上呢。电报是侍从室发来的，措辞很客气——“奉大队长谕，调独立第一旅警卫第一连至南京官邸服务，即日执行。”他看完电报，嘴里含着半块糖，愣了好半天。啥玩意儿？调我一个连？警卫一连是他最精锐的连队，跟着他好几年了，就这么被调走了。

    他想打电话问，拿起电话又放下了。问了又能怎么样？大队长要调人，他还能不给？算了算了，人家是老大，他说啥就是啥。李来福把烧饼咽下去，找了阿良过来。“警卫一连，明天一早出发去南京。到了那边听大队长安排。”阿良也愣了一下，说调走？调走一个连？李来福说调走就调走，别废话了。阿良不再问了，去安排了。

    一个多小时后，戴春风才到官邸。

    不是他故意来晚，是他住得远。从鸡鹅巷到官邸，开车要半个多钟头，加上过哨卡，一个多小时算正常。但他进门的时候看到副官的表情，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张脸写着——你自求多福吧。他整了整衣领，深呼吸了一口，推门进去了。

    大队长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在装。戴春风站在门口，敬了个礼。“大队长，我来了。”

    大队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书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很响。戴春风的肩膀抖了一下。

    “知道日本舰队从长江上游逃跑的事了吗？”

    “知道了。外面已经传开了。”

    “那你来告诉我，”大队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戴春风身上，“为什么我二十七号才决定封江，还没开始执行，日本人七号就跑了？他们是会掐指算命吗？”

    戴春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属下的错。我马上回去查，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等你查，黄花菜都凉了。”大队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文明棍在地板上杵了一下。戴春风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又站住了，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到门口了。

    “你说说，李来福为什么能将日本人全部拦截下来？”

    戴春风想了想。“李将军战略眼光卓越，提前预判到了日本人要跑。”

    “放屁。”大队长杵了一下地板，杵得很重。“那是他收到了情报，知道日本人已经知道了沉船计划，提前布置了水雷和炮兵，才把人截下来的。人家一个当兵带队伍打仗的都能搞到情报，你呢？手下情报人员三四千人，特务遍布全国，各大城市都有站，每个月花那么多经费，结果呢？一个有价值的情报都没搞到。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戴春风的额头上冒汗了。不是热的，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着肉，凉飕飕的。他的腿开始发软，从膝盖往下，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使劲撑着，没让自己跪下去。

    “属下该死。我立刻回去查，请您给我一点时间。三五天，不，一两天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