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良的电话打到旅部的时候，李来福正在整理一夜的战报。电话那头陈文良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旅座，我们活捉了几个日本鬼子。”

    李来福愣了一下，随即嗓门大了起来。“什么？你活捉了几个日本鬼子？

    我说了多少遍了，不需要俘虏！

    还要给他们粮食吃，陈文良，你是听不懂吗？你是闲的吗？战场打扫完了吗？

    干掉他们，别浪费时间，天快亮了！”

    电话那头陈文良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旅座，我觉得这几个小日本不能杀。”

    李来福已经有点想骂人了。

    “怎么？他们是你拐着弯的亲戚吗？不杀了留着过年吗？”

    陈文良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可是纯种中华血脉，我家往上十代都是。”

    “那你干啥舍不得干掉他们？嗯？”

    陈文良顿了顿。“旅座，我感觉他们是大鱼，只是我不确定他们是谁。”

    “大鱼？有多大的鱼？”

    “我们在第11师团指挥部没有找到师团长，也没有找到参谋部的人。追击的时候，看见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身上都带着手枪，以其中一人为首。我感觉他们中那个为首的就是第11师团的师团长，但是我不敢确定。”

    李来福的嗓门一下子降了下来。“我靠，真的假的？要是真的，你小子就立大功了！立马把人带回来，记住，不要走漏消息。”

    “明白，旅座，我办事你放心。”

    “行了，别贫嘴了。收拾完赶紧撤回来。”

    陈文良挂了电话，转身看了一眼被捆着的几个人。他们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垂头丧气，脸上又是灰又是汗。为首那个矮个子，军服上没戴军衔，但皮鞋擦得锃亮，手指上没有老茧。不是干粗活的手。陈文良越看越觉得像大官。他让警卫把人押上马车，顺便给他把伤口包扎下，用雨布盖严实，从一条小路往回赶。

    李来福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活捉师团长，这可是开战以来头一遭。要是真的，不光是立大功，对日军的士气也是沉重打击。但他不敢声张。消息要是走漏，日本人肯定不惜代价来抢，或者派飞机来炸，把人灭口。他让虎子把旅部旁边的空房子收拾出来，派一个班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天快亮了。东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陈文良赶回驻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让人把俘虏带进那间空房子，亲自去旅部找李来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房子门口。推开门，几个俘虏蹲在墙角，缩成一团。为首那个矮个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了。

    李来福蹲下来，盯着那个人的脸看了一会儿。他也不认识日本师团长长什么样，但看气度不像一般人。“会说中国话吗？”

    那人没吭声。

    李来福站起来，对陈文良说：“先关着，别打，别骂，给口水喝。等我上报军部，让上面来人辨认。”

    陈文良点了点头。两人出了门，李来福小声说：“这件事你知我知，几个警卫也把嘴闭严实。谁走漏了风声，我毙了他。”陈文良说知道了。

    天亮了。一夜的胜仗让不少部队士气高涨，有些官兵得意忘形了。

    第67师和第98师在夜间进攻中斩获颇丰，阵地向前推进了好几里。有的部队缴获了不少装备，有的部队抓了俘虏，从上到下都飘了。几个团级指挥官没有及时收拢部队撤回原阵地，而是命令继续往前攻击。他们想趁着日军没回过神，再捞一把。前线的连长营长也贪功，带着兵继续追。后面的炮兵跟不上，侧翼的掩护也没有，他们自己不知道，天亮以后会面临什么。

    天光放亮了。东边的太阳刚露出半个脸。

    空中传来嗡嗡的声音。不是轰炸机编队，是侦察机。一架日军侦察机从云层里钻出来，低空掠过阵地，转了两圈，飞走了。

    没过多久，更多的嗡嗡声从东边传来。黑压压的一片，几十架。战斗机、轰炸机，遮住了半边天。还在往前追击的国军官兵抬头看见，脸都白了。有人大喊“散开”，有人往路边沟里跳，有人找树丛往里钻。但是来不及了。

    第一波炸弹落下来了。尖厉的呼啸声从头顶砸下来，地面炸开一个个大坑。爆炸的气浪把趴在地上的士兵掀起来，弹片噼里啪啦打在树干上、石头上。有人在炸点中心被炸飞了，有人被气浪震晕了，有人胳膊腿没了。

    飞机拉起来，转了个弯，又俯冲下来。机关枪扫射，子弹在地上打出一溜烟尘。跑在公路上的一支运输队被扫中，几辆马车翻了，骡马嘶叫，箱子散了，弹药滚了一地。第二波炸弹又落下来了。

    阵地上到处是火光，到处是黑烟。

    轰炸持续了很久。等飞机走了，阵地上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倒伏的人。有人在呻吟，有人一动不动。活着的兵从沟里爬起来，从树丛里钻出来，满脸是血，耳朵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