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银行开出来，一路往码头方向走。走了没多远，头车突然拐弯了。后面几辆车跟着拐，进了公共租界的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排仓库，杜先生提前准备好的。

    虎子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指挥车辆依次开进去。仓库大门关上了，灯亮了。一连长从车上下来，环顾四周，问虎子：“不是去码头吗？”

    “旅座说了，先放这儿。码头那边另派车去。”虎子压低声音。“这叫移花接木。懂不懂？”

    一连长不太懂，但他知道服从命令。他招呼兵们下车，开始卸货。金砖、银元、钞票，一箱一箱搬进仓库。搬完了，又来了几辆空车，从仓库另一头开出去，往码头方向走了。那几辆车上坐着换了一身衣服的兵，看上去像是刚从银行搬完东西出来的。码头那边有杜先生安排的驳船，东西装上船，沿黄浦江往南京方向开。但真正的货，还在这间仓库里。

    李来福后半夜才到。他坐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虎子开的车。进了仓库，门关上，一连长迎上来。

    “旅座，都在这儿了。还没清点。”

    李来福走到堆得满满的货箱前面，拍了拍一口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是正金银行专用的。“打开。”

    撬棍一撬，盖子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砖，灯光照上去，黄灿灿的，晃眼睛。李来福伸手摸了摸，凉的，沉的，压手。他吸了口气。

    “清点。外币先点。美元、英镑、法郎、日元，分开放，分开记。法币和大洋放一起，黄金单独称。”

    一连长有点为难。“旅座，五十来号人，点这么多钱……”

    “点不完不吃饭。”李来福没看他。“开始。”

    兵们围过来，把货箱一个一个打开。金砖搬到地秤上，一箱一箱称。钞票从箱子里倒出来，在桌上一摞一摞码好。大洋拆了封，十个一摞，十个一摞，码成小堆。法币更麻烦，面额不一样，新旧不一样，得分开数。仓库里很快忙活开了，有人搬东西，有人记账，有人数钱。但数钱这事，真不是糙汉子干的活。

    一连有个班长，姓赵，打仗是一把好手，一个人能撂倒仨鬼子。让他数钱，数到一半被人打了个岔，忘了刚才数到哪了。他瞪着桌上那堆钞票，又从头开始数。数到一半，旁边有人问他借工具，他又忘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把钞票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他妈的，这比打仗难多了。

    旁边的人都笑。笑完了，自己的钱也数乱了。

    天渐渐亮了。仓库没窗户，全靠灯泡照着。灯泡瓦数不大，昏黄昏黄的，照得人眼睛花。有人把钞票凑到灯泡底下看，有人用指头蘸了唾沫捻，捻着捻着指头黑了，钞票也黑了。

    早上七点多，万管家来了。他带着几个伙计，挑着担子，前面一桶粥，后面一筐馒头，还有几碟咸菜。他进了仓库，看见满地的箱子、满桌的钱，没多看，招呼伙计把吃的摆上。

    “李旅长，杜先生说你们忙了一夜，先吃点东西。”

    李来福从金砖堆后面探出头来。“万叔，放那边吧。让他们轮着吃。”万管家应了一声，把东西放到角落。

    一连长招呼了一拨人先去吃，自己带着剩下的继续数。数钱的人闻到粥香，肚子里咕咕叫，手底下更快了，数错的也更多了。一连长骂了一句，先去吃饭，别数了，越数越乱。

    那拨人丢下手里的钱，冲向角落。一人一碗粥，两个馒头，夹一筷子咸菜，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吃。粥烫，他们不怕，一边吹一边吸溜。馒头噎人，就一口咸菜，咕咚咽下去。有人吃了两个馒头没饱，又去拿，万管家说管够，他又拿了两个。

    吃完饭的人换下正在数的，接着数。一连长嘱咐他们，别急，慢慢数，数错了重来更慢。但数钱这事，不是急不急的问题。几十号大老爷们，打枪打炮在行，数钞票数大洋，真不是那块料。大洋还好，十个一摞码着，一眼就能看出大概。法币就难了，面额乱七八糟，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块两块的，分开了数，数完了还得合计。有人想出个法子，按面额分类，一类一类地数。这个法子好，大家都照着做，速度快了不少。

    外币更麻烦。美元、英镑、法郎、日元，分开放分开数。美元里有大票子，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一百的，得分开。英镑也是，钞票上有女王头像，还有没头的。法郎和日元他们不太认识，怕数错了，叫万管家找了个账房先生来帮忙。账房先生看了一眼，说这是法郎，这是日元，数吧。

    最省事的是黄金。金砖按斤称，搁秤上一放，看秤杆子就行了。一连长找了杆大秤，两个兵抬着金砖往上放，秤砣拨到对应的斤两。称完了一箱，记一笔。称了快两个时辰，才把所有金砖称完。记账的本子上写着，黄金，一万五千八百八十公斤。一连长看了这个数字，咂了咂嘴。够打多少炮弹，够发多少抚恤金，他算不清楚。

    法币也数完了。两千多万。大洋一百五十多万块，运气不错，很多都是没拆封的原箱，一箱一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