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福蹲在指挥所的掩体里，举着望远镜，嘴角咧到耳朵根。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舰船还在往下卸人，一船一船的小鬼子，像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往滩头上跳。已经下来快三个联队了，滩头黑压压一片，后续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李来福心里头那个乐啊——再多点，再多点。

    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通过了滩涂，走进了开阔地。那个挑着膏药旗的小队长走在最前面，旗子在海风里猎猎作响，跟打了鸡血似的。后面的鬼子兵排着散兵线，端着枪，大摇大摆地往前冲。他们大概觉得中国军队已经跑光了，或者躲在工事里不敢出来。炮也没响，枪也没响，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几个军官站在沙滩上，用望远镜朝内陆看，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他们笑着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大概意思是中国人果然不行。

    虎子猫着腰跑过来，压着声音，但脸上的兴奋藏不住。“旅座，来了来了！已经过来一个联队了，打不打？”

    李来福没看他，望远镜还贴在眼睛上。“不急不急。再等三分钟。”

    “还等？人都过来了！”虎子急了。

    “你懂什么。等他们再往前推一点，进了碉堡群的侧射范围，一个都跑不掉。现在打，他们还能退回去。”李来福放下望远镜，看了虎子一眼。“告诉兄弟们，三分钟后开打。听我命令。”

    “好嘞！”虎子一溜烟跑了。

    李来福又把望远镜举起来。滩头上的鬼子兵已经在整队了，军官挥着刀指方向，士兵们排成纵队往里走。瞭望哨的报告说，滩头上至少有五六千人。先头部队已经离开沙滩三四百米了，正在开阔地中间。再往前两百米，就完全进入碉堡群的射界了。

    三分钟。他盯着手表，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滩头上的鬼子还在往前涌，前头的已经快接近第一道火力封锁线了。一个联队过了滩涂，第二个联队正在过。沙滩上到处是人，到处是旗子，到处是军官的吆喝声。李来福把手表放下，举起望远镜。

    差不多了。

    他拿起电话，摇到前沿指挥所。“各碉堡注意。听我命令，一起开火。先打前头的，把进内陆的鬼子堵住。然后打滩头的，一个不留。”

    电话那头传来各碉堡的“明白”。

    李来福放下电话，又看了看海面。日本人的军舰黑压压地停在那里，炮口朝岸。他咽了口唾沫。那些舰炮可不是吃素的，一旦发现碉堡位置，一轮齐射就能把工事掀翻。必须在舰炮反应过来之前，把滩头上的鬼子打散，让他们跟岸上的鬼子搅在一起。这样舰炮就不敢打了——他们总不能连自己人都炸。

    “打！”李来福对着电话喊了一声。

    第一声枪响，不是步枪，是碉堡里的重机枪。一挺捷克式，从射击孔里吐出火舌，子弹扫过开阔地，站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应声倒下。那个挑着膏药旗的小队长最惨，一颗子弹正中脑门，旗子倒了，人栽了，血溅了一地。几乎同时，沿岸几十个碉堡一起开火。机枪、步枪、迫击炮，子弹炮弹像下雨一样泼向开阔地里的日军。先头部队一个联队，三千多人，正走在开阔地中间，没遮没拦。子弹从正面打，从侧面打，从后面打。鬼子兵找不到掩体，趴在地上，子弹照样从头顶飞过，从身边飞过。有人爬起来往回跑，跑不出几步就被打倒。有人趴着往前爬，爬不了几米就中弹。军官挥着军刀喊冲锋，刚站起来就被打成了筛子。

    滩头那边也炸了锅。

    后方阵地上的105炮和150炮开火了。炮弹呼啸着飞过碉堡群，落在滩头上。滩头无遮无拦，沙子虽然软，但挡不住炮弹。一发炮弹落下来，炸开一个大坑，周围的人全飞了。两发，三发，十发，二十发。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沙滩上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后方的鬼子兵刚下船，还没整好队，就被炸散了。他们拼命往海里跑，往小艇上爬。有的小艇刚离开沙滩，被炮弹掀翻，人全掉水里了。海水被血染红了，沙滩上到处是哀嚎声，到处都是没了主人的枪械。

    李来福举着望远镜，嘴角咧着，嘴里念念有词。“就这样，就这样。继续打，别停。哈哈哈——”他笑出了声。

    虎子在旁边也举着望远镜，嘴张着，合不拢。他跟着李来福打了这么多次仗，每次看到这种场面还是会被震撼。几千人挤在沙滩上，炮弹落下去就是一片。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李来福放下望远镜，拍了拍虎子的肩膀。“看什么看，去告诉炮团，延伸射击。别光打滩头，往海里打。把他们的船也炸了。”

    虎子跑了。

    海面上的军舰终于反应过来了。舰炮开始还击。大口径炮弹呼啸着飞过来，落在岸上，炸开一个个巨大的弹坑。但李来福的炮兵阵地设在反斜面，炮弹从正面打过来，被山脊挡住了。打不到。军舰上的观测员急得直跳脚，指挥舰炮调整射角，但不管怎么调，炮弹就是翻不过那道山脊。李来福看着炮弹在山脊另一侧炸开，浓烟滚滚，但没一发落在他的阵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