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天看见李来福走进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脸上全是灰，衣服上全是灰，靴子上的泥巴糊了厚厚一层，走路都带泥点子。这一看就知道刚从战壕里爬出来，也一看就知道——肯定没吃饭。

    尧天赶紧让炊事兵整了几个菜。重炮团干的都是体力活，扛炮弹、推炮架、搬弹药箱，一顿饭没油水就扛不动。所以炊事班做饭下手重，红烧肉肥得流油，炒青菜油汪汪的，连汤上面都飘着一层油花。菜端上来了，闻着是真香。李来福看了一眼，没动筷子。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地图，脑子里还在转。

    尧天出去叫人了。林忠和张华，火速赶来。

    虎子可不客气。他端起碗，筷子上下翻飞，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流油。红烧肉一块接一块，青菜一筷子一筷子，汤喝得呼噜呼噜响。一边吃还一边往李来福碗里夹菜，嘴上也不闲着。

    “快吃啊师座，您身体那么虚，不吃不行啊。医生都说了，您要节制，要多补补。您别老绷着，吃两口。”

    李来福满头黑线。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只想打人。这个坑货，哪壶不开提哪壶。医生说虚，那是阴阳失调的虚，不是他想的那种虚。这大嘴巴到处嚷嚷，搞得好像他肾虚似的。关键是这小子还不自知，吃得比谁都欢，说得比谁都多，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李来福深吸一口气，忍了。跟这货计较，他能把自己气死。

    林忠先到。他推门进来，敬了个礼，看见桌上油汪汪的饭菜，又看见李来福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愣了一下。他想问师座怎么不吃，但没敢问，站在旁边等着。

    张华后到。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一看就是在半路上吃的。他把馒头咽下去，敬了个礼，也站到旁边。

    人到齐了。李来福把碗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几个人围过来。虎子还在扒饭，被李来福瞪了一眼，赶紧放下碗，抹抹嘴，也凑过来。李来福指着地图上的吴淞码头。

    “今夜十点，重炮团全力攻击我给的目标。三十发急速射。打完了，等我的命令。”尧天点头。“明白。”

    李来福又指向101师团的位置。“林忠，你们旅，今晚全力打击第101师团。”他又指向第13师团的位置。“张华，你们旅，全力打击第13师团。这两个师团的指挥系统基本处于崩溃状态，指挥部前几天被端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趁他病，要他命。”

    林忠和张华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李来福加重了语气。“重炮团开打的时候，你们所有的火炮全部给我压上去，一门不留。不要节省弹药，给我狠狠地打。炮弹打完了，我向大队长要，打了多少补多少。步兵快速冲上去，贴近鬼子打近战。小鬼子最怕白刃战，也怕打到自己人。你们冲上去了，他们的舰炮就不敢开了。明白吗？”

    林忠挺直腰板。“明白了！”张华也点头。“明白！”

    李来福扫了他们一眼。“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好。”李来福双手撑着桌子，看着地图上那些标红的敌军位置。“今天晚上，我要在上海放一场巨大的烟火盛会。让全世界都看看，咱们独立第一师是怎么打鬼子的。”

    林忠咧嘴笑了。“放心吧师座，今晚的盛会绝对精彩。明天所有的报纸头条，都会是您的照片。”

    李来福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回去准备。”

    “是！”林忠和张华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李来福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些已经凉了的饭菜。油都凝固了，红烧肉的肥肉变成了白色。他试着扒了两口，太腻了，咽不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油乎乎的，更腻了。他把碗推到一边，不吃了。

    虎子站在旁边，看见师座终于肯动筷子了，小心翼翼地说：“师座，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李来福头都没抬。

    虎子赶紧闭嘴，退到门口站着。尧天在旁边忍着笑，假装在看地图，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来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金手指打开，吴淞码头的物资堆栈，101师团的阵地，第13师团的防线，全在他的视野里，清清楚楚。十点之前，他得把这些目标在心里过一遍又一遍。不能出错，一发炮弹都不能浪费。

    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炮声还在响，但比白天稀疏了。鬼子在收兵，中国军队在准备。今晚的角色调换了，不是鬼子打他们，是他们打鬼子。

    他睁开眼，看着虎子。“去，通知各旅，所有部队十点之前进入攻击阵地。不许提前暴露。”还有给陈长官发电，就说我部十点准时开始进攻，天亮就撤回来

    “是！”虎子跑了。

    李来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硝烟味，还有一点点潮湿。要下雨了。下雨也好，鬼子飞机来不了。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

    “尧天，十点整，准时开炮。”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