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实在是查不出李来福到底有什么毛病。抽血，化验，拍片子，翻眼皮，把脉，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该问的都问了，结果一切正常。

    血压正常，心跳正常，瞳孔正常，大小便正常。什么都正常。可李来福之前晕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还磕破了后脑勺，流了好多血。

    医生不敢说他没病，万一出了院又晕了，算谁的？几个医生凑在一起商量了好几天，最后定了个方案——让他出院，但叮嘱他多喝热水，少熬夜，不可以激动。

    院方派了个老医生来跟他交代，老医生戴着圆框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李师长，您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需要休养。回去以后，多喝热水，不要熬夜，不要激动，不要剧烈运动。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李来福听着，心里想这不跟没说一样吗。但他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的。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我一定注意。”

    老医生走了。李来福从床上蹦下来，把被子一掀，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洗漱包，一把手枪。他来的时候穿着病号服，自己的衣服挂在柜子里。他换上军装，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长，脸比之前瘦了点，但精神还不错。虎子站在旁边，帮他把东西装进帆布包里。

    “师座，您真好了？”虎子还有点担心。“真好了。本来就没什么事，被他们关了一个多月。”李来福扣上军装扣子，把帽子戴正。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住了这么久的病房，白墙白床白被子，看够了。他推开门的瞬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李来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跟医院里不一样，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摊的油条味，有行人的汗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游行口号声。这才是人待的地方。他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声音大得把门口几个行人都吓了一跳。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嘎嘎嘎！”

    他的笑声在医院的台阶上回荡，嘎嘎嘎，嘎嘎嘎，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路过的行人纷纷扭头看他，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笑，有人赶紧走开了。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孩从旁边经过，小孩问奶奶那个叔叔在喊什么，老太太说别看他，快走。虎子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眼睛看着别处，假装不认识这个人。李来福是谁？他当然看得出虎子那点小心思。他偏偏不让他如愿。

    “虎子，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扶我一下，我刚出院，身体虚。”

    虎子没办法，硬着头皮走过来。李来福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脸凑过去。“你躲什么躲？我见不得人啊？”虎子想挣脱，李来福搂得更紧了。两个人像两只绑在一起的螃蟹，横着往台阶下挪。你逃他追，你躲他找，一路闹腾着往大队长的住所走。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有人认出李来福，喊了一声“李师长”，李来福笑着朝那人挥挥手。虎子的脸已经红得能煎鸡蛋了。他知道师座是故意的，就是逗他玩。他心里骂了好几句，嘴上不敢说。

    李来福看着他那副窘样，乐坏了，一路上嘎嘎笑个不停。

    到了憩园，门口站岗的卫兵认得他，敬了个礼。李来福点点头，大步往里走。侍卫进去通报，很快就出来了，说大队长在书房，请李师长进去。李来福整了整衣领，把帽檐正了正，推门进去了。

    大队长正坐在椅子上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李来福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的力气不大，但拍了好几下。

    “不错。恢复得挺好。没什么问题了吧？”

    “老爷，我早就好了。可是那群医生就是不让我走，害得我白白在医院住了好多天。”李来福瘪着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大队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行了行了，人家也是为你好。万一你有个好歹，我怎么跟你爷爷交代？”

    李来福想顶嘴，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在心里说“我本来就没什么好歹”，但嘴上说的却是“好吧好吧，您说得对”。

    俩人刚说了几句家常，宋夫人从侧门走了进来。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李来福，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李来福不是一般人。他一眼就捕捉到了宋夫人脸上的表情——先是有点慌乱，有点不自然，然后是快速地调整，换上了一个笑盈盈的笑容。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但李来福看得清清楚楚。

    “来福来了啊。”宋夫人的声音甜甜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是的，宋夫人。”李来福语气平静，不卑不亢。他没多说什么，也没再多看她一眼。他转过头，对着大队长说：“老爷，既然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我就先前往江阴了。我离开部队这么久，还是很想念兄弟们的。”

    大队长点了点头。“嗯，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李来福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经过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