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大臣念完了各条战线的损失数字，把纸放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挂钟滴答滴答，像在数还剩多少时间。烟雾还没散尽，飘在灯下，一缕一缕的。

    外务大臣先开口了。他平时话不多，管外交的，说话要谨慎，一句说错就是国际纠纷。今天他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洒出来，溅在桌布上，他也不管。

    “八嘎。”他骂了一句。不是骂谁，是骂这个局面。

    “总计损失了七万余人。现在撤退还没结束，估计全部撤往无锡以后，还会再损失万余人。七万加一万，八万。八个师团没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补充兵员，再次进攻？你能保证能打赢吗？”

    他看着陆军大臣，陆军大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接话。

    “迄今为止，帝国已经战死了三十万青壮。三十万。”外务大臣伸出三根手指头，在空气中晃了晃。“你们有去大街上看看吗？去看看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子。举国同悲，不是四个字，是几十万人的眼泪。”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没力气，是觉得悲哀。

    “反战厌战情绪已经蔓延开了。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成千上万的人。他们不敢上街游行，不敢集会抗议，但他们心里在想——这场仗，还要打多久？还要死多少人？什么时候是个头？”

    陆军大臣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想说“这是为国捐躯，无上光荣”，但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出口了。

    外务大臣没停。

    “国内的经济，你们看不见吗？财政全力保障军费，工业全力生产武器弹药。民用的工厂关了，民用的物资断了。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看病没有药，上学没有书。国力提前被耗尽，五十万劳动力大量入伍。人走了，机器谁来开？工厂谁来管？生产怎么继续？你们是想要帝国衰亡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陆军大臣的心口上。陆军大臣坐在那里，低着头，嘴唇微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他知道外务大臣说的是事实。事实有时候比炮弹还伤人。

    首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嗒嗒嗒。等他敲够了，睁开眼，看着在座的各位。

    “诸位，有什么想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沉默。又是沉默。今天沉默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多。

    有人开口了。不是陆军大臣，不是海军大臣，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顾问。他的职务不高，但脑子灵活，想出的主意往往出人意料。

    “首相大人，我认为需要改变策略了。”他顿了顿，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不可以直接从国内征召这么多部队。我建议，国内只征收二十五万人即可。剩下的人员，从满洲国征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从满洲国征召？那里的人会替我们打仗吗？”

    “会的。”顾问的语气很笃定。“满洲国现在是我们控制下的政权。我们有几十万侨民在那里，有军队在那里。征召当地的年轻人，让他们穿上军装，替我们去打仗。他们死了，对我们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我们不需要发抚恤金，不需要安抚他们的家属，不需要担心国内的反战情绪。死的是满洲人，不是日本人。”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呦西。你滴，大大的聪明。”首相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不是开心，是松了口气。有人替他想了办法，办法还可行。

    陆军大臣也抬起头了。他看着顾问，心里在算账。从满洲国征召，少说也能征个二三十万。这些人不需要太多训练，发把枪就能上战场。死了不心疼，伤了不心疼。国内的兵留着守本土，满洲的兵拉到中国战场去消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海军大臣也点了点头。他虽然跟陆军不对付，但这个主意跟海军没关系，他没必要反对。不反对就是支持。

    外务大臣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想说从满洲国征召兵员，国际舆论会怎么说？但那不是他的事了。打仗的事，陆军说了算。他管外交的，管不了战场。

    还有一个问题，怎么回复这份电报，告诉田中，要求停战，我军撤回无锡即可，赔偿是不可能的，告诉他拖着，能拖多久就多久。

    首相站起来，会议结束了。大臣们鱼贯而出，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在走廊里回荡。顾问走在最后面，脸上带着笑。他的主意被采纳了，升官发财指日可待。陆军大臣走在他前面，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还在想那些损失的数字，五万，七万，三十万。数字是冷的，人是有温度的。

    外务大臣走在最后，他出了大楼，上了车，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东京的冬天，越来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