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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总编接过稿子,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
坐进那把吱呀作响的老藤椅里,迫不及待地拆开牛皮纸袋,抽出那叠稿纸。
第一页刚翻开,他的眉头就舒展开了。
第二页看了几行,他端起搪瓷缸想喝一口。
缸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这一段写得好。
翻了十来页以后,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还是钉在稿纸上。
那只空著的手慢慢抬起来,冲门口的方向隨便挥了两下。
那手势的意思大概是“你隨便坐,別吵我”。
周卿云在靠窗的旧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墨绿色的,弹簧有些鬆了,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半截。
沙发扶手上磨出了包浆,光滑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来送稿子的作者用手掌蹭过。
一个年轻的女编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给他泡了杯茶。
用的是社里待客的龙井,茶叶放得很足。
她放下茶杯的时候眼神一直往李总编那边飘。
不是看总编,是看总编手里那叠纸的边缘。
“周老师,”她压低声音,“那个就是《仕的下半部吗?”
周卿云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一眼李总编手里的稿纸,喉头动了一下。
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隔著玻璃窗看到了刚出炉的芝麻饼。
但终究没敢伸手去拿,抱著茶盘恋恋不捨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半小时里,这一幕反覆重演。
不断有人从门口经过。
有的抱著文件,有的拿著校对样。
有的手里空空如也但脚步故意放慢了三分。
每个人走到门口都会停下来往里看一眼。
目光在李总编脸上转一圈,然后落在李总编手里的稿纸上。
然后露出和刚才那个女编辑一模一样的表情。
有个戴酒瓶底眼镜的老编辑最执著,在门口来回走了三趟。
每趟都往门里多探一小截脑袋。
最后一次李总编抬起头来,正对上他那颗已经伸过门框线一半的头颅。
“老钱,你脖子酸不酸?”
“不酸不酸你先看,看完给我。”
“看完还得给巴老送,你排第三。”
老钱把脑袋缩回去,走廊里传来他小声嘀咕的声音。
“每次都是我先排队的”
周卿云喝著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在看戏。
稿子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越来越快,到门口的时候几乎是小跑。
“老李!”
赵总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腋下夹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衬衫口袋上插著一支英雄钢笔。
他站定了喘了口气,也没跟李总编寒暄。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周卿云身上。
“卿云哟,可算让我逮著你了。”
周卿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赵总编已经大步跨进来。
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別的话我不多说了。你那个《白夜行,当初在日本签文艺春秋的时候说得很清楚。”
“人家拿的只是日本地区的版权。也就是说,国內版权到现在还没人认领。”
“我今天就是来认领的。”
话音刚落,办公桌后面一直埋头看稿的李总编猛地抬起头。
他没摘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一下子警觉起来。
像一条守著自家鱼塘的老头发现了隔壁村的渔夫扛著网兜走过来了。
“老赵”
他把稿子合上,手指还夹在刚才看的那一页里。
声音提高了半度。
“你挖墙脚挖到我办公室来了?《白夜行是多深刻的社会派小说,你们《萌芽那帮读者都还是学生,適合看吗?”
赵总编转过头来,不紧不慢地看著他。
眼角的鱼尾纹慢慢舒展开,脸上露出一种酝酿已久的自信。
他这趟显然是有备而来,不只是公文包里的合同有备。
连怎么说都已经打好了腹稿。
“老李,你就说《白夜行是不是两个年轻人的故事吧?”
李总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手指夹著的那一页稿纸在空气里微微晃了一下。
“年轻人的故事,怎么就不能由《萌芽出版了?”
赵总编又往前逼了一步。
他个子比李总编矮小半个头,但此刻气势上完全压过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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