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川东的深山老林里，枪声像爆豆般回荡。硝烟混合着初秋的雾气，呛得人直咳嗽。

    在半山腰的一处灌木丛后，赵北川正蹲在一块青石上，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土布褂子，头顶用黑布裹着四川老汉常见的帕子，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寻常土匪绝不可能有的冷冽与沉稳。

    “大哥！那火车上的龟儿子们火力有点猛啊！他们有两挺大盘鸡（轻机枪）！”一个脸上抹着锅底灰的土匪猫着腰跑过来，急吼吼地喊道。

    “慌个锤子！”赵北川吐出一口浓烟，反手用烟锅敲了一下那土匪的脑袋，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骂道，“给老子稳住！叫二黑带几个人从左边那个坡坡摸过去，那是机枪的死角。等他们换弹匣的空档，扔两颗手榴弹过去。记住，步兵战术，别他娘的像一群鸭子一样挤在一堆挨枪子！”

    “要得！”小土匪捂着脑袋，赶紧跑去传令。

    看着手下这群土匪有条不紊地开始两翼包抄，赵北川冷哼了一声。底下那帮穿着狗皮军衣的保安团，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瓜娃子，打起仗来除了盲目浪费子弹，连个基本的交叉掩护都不会。

    其实，赵北川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出身的土匪。

    时间往前推个十几年，那还是宣统三年，公历1911年。那时的赵北川，还是个读过几年私塾、满腔热血的青年。四川保路运动爆发，他毅然决然地用剪刀铰了脑后的那根猪尾巴辫子，拿起了汉阳造，加入了革命军。

    他至今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武昌起义胜利，大清朝那个宣统小皇帝宣布退位时的场景。那天，他和无数战友在军营里抱头痛哭，喝劣质的高粱酒喝到胃出血。他们以为，几千年的封建帝制终于被推翻了，震旦这片古老的土地，终于要迎来洋人书里写的那种“德先生”和“赛先生”了，老百姓终于能过上不交皇粮、不受地主气的好日子了。

    可是，历史给这群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者，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革命的果实被袁世凯那个窃国大盗一口吞了下去。更让赵北川感到绝望和恶心的是，没过几年，那个穿着洋装、满嘴共和的袁大头，居然在中南海搞起了复辟，又穿上了龙袍，当起了什么“洪宪皇帝”！

    “革命？革了个屁的命！”

    这是赵北川离开军队那天，把军帽狠狠摔在泥地里时骂出的话。

    他看透了，这个世道根本没变。皇帝倒了，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土皇帝”——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们站了起来。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打明天和，倒霉的永远是地里刨食的老百姓。

    心灰意冷的赵北川回到了四川老家。他本想着，靠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和家里祖传的三百亩水田，安安分分地当个小富农，做点买卖，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然而，在这军阀混战、弱肉强食的震旦，老实人就是案板上的肉。

    四川的军阀为了打内战，疯狂敛财，当地的田赋居然已经提前预征到了五十年后！而赵北川老家那个手眼通天的地主黄大善人，看上了赵家的肥田。黄大善人背后，是成都那边的一位实权旅长。

    在那种手握重兵的庞然大物面前，赵北川这个退伍的革命军老兵，连个小卡拉米都算不上。他忍气吞声，同意了黄大善人“强买强卖”的条件，以极低的价格卖了祖产，带着全家老小和换来的几百块大洋，准备逃离四川去汉口避难。

    可是，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退让换来的不是平安，而是赶尽杀绝。

    在出川的山路上，他们一家遭到了“土匪”的袭击。那些土匪拿的居然是崭新的套筒步枪！赵北川在军队里混了那么多年，一眼就认出，那根本不是土匪，那是黄大善人花钱雇来的军阀溃兵！

    就在那条泥泞的山道上，他的老爹、发妻，还有一个刚满三岁的儿子，全部倒在了血泊中。大洋被抢走，赵北川自己肩膀上也挨了一枪，靠着装死和滚下悬崖，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既然你们不让老子当良民，那老子就当恶鬼！”

    伤好之后，万念俱灰的赵北川没有去告状，因为衙门就是黄家开的。他回到了深山，凭借着在革命军里学到的军事素养，收拢了一批活不下去的流民和逃兵。

    他用正规军的步兵操典训练这群土匪，教他们怎么挖战壕，怎么看地形，怎么打伏击。在这多山的川东，赵北川的这支土匪队伍，成了当地地主豪绅的噩梦。保安团进山围剿了三次，次次都被赵北川牵着鼻子在山沟里打伏击，丢盔弃甲，连重机枪都送给了赵北川。

    而今天，他们伏击这辆马拉火车，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听说这车上坐着成都军阀新派到“鹅城”上任的县长。赵北川不知道怎么彻底推翻这个吃人的世道，但他知道，杀一个贪官，抢一批枪，就能让这帮吸血鬼肉痛一次！这，就是他如今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大哥！二黑他们摸到位置了！”小土匪兴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