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没有生气。

    他缓缓地将手里的黑礼帽放在桌子上，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帽檐。

    “哒，哒，哒。”

    指尖敲击在硬挺的皮质帽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油水可捞？我看，未必吧。”刹那目光深邃，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马邦德看着刹那敲击帽子的动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几秒钟后，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刹那：“我的亲舅老爷啊！！！您……您该不会是……”

    马邦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桌子前，双手死死按住那顶帽子，仿佛那是颗随时会爆炸的手雷。

    “您可千万别犯浑啊！您还嫌今天干得不够出格吗？！”马邦德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把主意打到黄老爷头上？您这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啊！”

    刹那站起身，走到马邦德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肉嘟嘟的肩膀，微笑着问道：“马师爷，别激动。我问你，你觉得这位黄老爷，在鹅城很有实力吗？”

    “实力？那不是有实力，那是手眼通天啊！”

    马邦德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竖起几根手指，“黄家在这鹅城经营了几代人！且不说他的财力，光是他手底下养着的团练、家丁，就有好几百人！全都是清一色的快枪！那碉楼修得跟铁桶一样！”

    说着，马邦德还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北川：“不仅如此！这鹅城周边，除了赵大当家这种硬骨头，其余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匪麻匪，十有八九都是黄四郎在暗中养着的！只要他一句话，几千号人就能把这县衙平了！”

    “嗯，兵强马壮，确实有实力。”

    刹那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摊开双手，看着马邦德问道，“那你再看看，我有什么？”

    马邦德苦着脸，上下打量了一下刹那，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赵北川，叹了口气说道：

    “我的祖宗诶，您有什么？您满打满算，也就是手里拿着老子的那张委任状，外加赵大当家手底下的这百十来个愣头青！”

    马邦德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城外那个凭空消失的庞然大物，压低声音补充道：“当然，您还有那个能隐身的‘大铁疙瘩’。我知道那是个稀罕玩意儿，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啊！那黄家碉楼上可是有重机枪和土炮的！您这也不代表，您就能带着这么点人，去跟黄老爷火拼啊！”

    在马邦德的逻辑里，那个大铁疙瘩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高级装甲车。在几百条枪和土炮的围攻下，早晚也得变成一堆废铁。

    “火拼？”

    刹那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惊讶的表情。

    他往后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看着马邦德，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马师爷，你把本官当成什么人了？”刹那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无辜与正直，“我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是一个心系百姓的父母官！我怎么可能会干出带着人，去跟鹅城首善黄老爷‘火拼’这种野蛮的事情呢？”

    听到这句话，马邦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呼……”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容。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就说嘛，县长大人您英明神武，怎么可能拿鸡蛋去碰石头呢。只要不去惹黄老爷，咱们低调点，在这县衙里混几个月，总能捞点路费……”

    “你误会了。”

    刹那脸上的无辜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霸气。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马邦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只跟黄老爷一个人火拼。”

    “我是想……跟这鹅城上下，全县的地主、乡绅、黄老爷们，一起火拼！”

    “我要把这鹅城的地皮，连同他们骨头里的骨髓，全都给老子榨出来，塞进我的高炉里炼钢！”

    静。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北川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这个当了半辈子土匪的人，在这位大少爷面前，简直单纯得像个白莲花。

    而马邦德……

    马邦德呆呆地看着刹那那张俊朗却透着疯狂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几秒钟后。

    “哇——！！！”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响彻县衙。

    马邦德双腿一软，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抱着桌子腿，哇哇大哭起来。

    “疯了……真的是个疯子！我造了什么孽啊！我不当师爷了，我要回家！呜呜呜……”

    刹那没有理会在桌子底下崩溃大哭的马邦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