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初夏。下川东，某省立高等师范学堂。

    校园里那棵百年老榕树上的知了，正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唤，仿佛在嘲笑着这个荒诞不经的世道。

    理科班三年级的学生林慕轩，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医用白胶布死死缠住镜腿的圆框眼镜，看着眼前千疮百孔、连玻璃都没剩几块的教学楼，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声极其沉重、且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这书，当真是没法读了！”

    林慕轩一拳砸在满是虫蛀的走廊木栏杆上，眼眶通红，胸中燃烧着一团足以把整个四川盆地都点燃的怒火。

    作为一个接受过新思想洗礼的大学生，林慕轩最近觉得，这个世界大概是疯了。不，不是大概，是彻底疯了！这四川的军阀混战，简直就是一场每天都在刷新人类智商下限的黑色幽默喜剧！

    就在上个月，驻扎在城外的一个什么“讨贼联军暂编第九旅”的旅长王麻子，带着一帮大头兵，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冲进了学校。不为别的，就因为那老王八蛋看戏听多了，非说国文科最漂亮的赵师姐长得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硬生生把哭得撕心裂肺的赵师姐抢走，说是要抬回去做他的“第十九房姨太太”！

    校长气得浑身发抖，拿着《临时约法》去理论，结果被王麻子的副官一枪托砸掉了两颗门牙，还被倒打一耙，骂学校是“伤风败俗”，勒令学校交两千大洋的“精神损失费”！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去年冬天，川军另一路军阀进驻下川东。那个姓刘的师长脑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觉得学校的图书馆宽敞避风，竟然把他的骑兵营连人带马全塞了进去！那些畜生不仅随地大小便，没草料的时候，竟然把明清两代的孤本古籍、县志文献，全当成引火的柴火和战马的夜草给嚼吧嚼吧咽了！

    更让林慕轩这种理科生感到智商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甚至想直接切腹自尽的，是前几个月的一位奇葩土军阀。那文盲军阀不知从哪听了个江湖骗子的话，非说学校化学实验室里那些瓶瓶罐罐能炼出“长生不老药”和“刀枪不入符”。他硬逼着留洋回来的化学教授给他熬丹药！教授气得破口大骂宁死不从，那军阀竟然把自己养的一条大黄狗牵来，当众宣布委任大黄狗为学堂的“名誉教务长”，谁敢不听话就放狗咬人！

    “这世道烂透了……全是一帮虫豸！跟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新中国？！”

    林慕轩咬牙切齿地嘟囔着，满心的悲愤无处发泄。他转过头，看着操场上几个饿得面有菜色的同学，正撅着屁股在挖野菜。学校食堂已经停火三天了，因为省里拨下来的教育经费，早就被不知道哪个军阀提前预支到了2077年！

    他们这帮被誉为“国家栋梁”的天之骄子，现在每天只能靠水煮白萝卜和挖来的野菜对付度日。林慕轩叹了口气，无奈地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和一本翻得卷边的《新青年》，准备趁着天亮，再抄写几段文章，全当是精神食粮了。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规律且极其沉重的巨响，突然从校门外的青石板街道上传来！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军队行军的脚步，也不像马蹄声，反而像是有什么几万斤重的铁疙瘩，正在一步一步地砸击着地面。连教室天花板上的灰尘，都被这恐怖的震动震得扑簌簌地往下掉。

    “又……又来军队了？！”

    “快！快去通知女同学！去锅炉房抓两把锅底灰抹在脸上！快啊！”

    校园里顿时乱作一团。林慕轩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起桌上的书本，也顾不上抄笔记了，跟着惊恐的同学们一起冲出了教室，趴在二楼的栏杆上朝校门口望去。

    只见破败的校门外，黄尘滚滚。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开进校园。

    林慕轩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这支军队看着实在太奇怪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滑稽。他们穿得五花八门，有的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军装，有的套着清朝遗留下来的号子服，甚至还有人头上顶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铜盆当头盔。

    但是，这群人的眼神却出奇的亮，手里竟然还清一色端着一种短小精悍、带着弹鼓的奇怪冲锋枪（波波斯冲锋枪）。

    然而，真正让全校师生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让林慕轩这个理科高材生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的，不是这群五花八门的士兵，而是跟在队伍后面的那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足有两层楼高、通体用粗糙的铆钉和厚重钢板焊接而成的双足钢铁怪物！背后两根粗大的烟囱正“哧哧”地喷吐着黑白交织的蒸汽与黑烟，巨大的机械腿每一次迈步，都会伴随着齿轮咬合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老天爷……那是什么妖魔鬼怪？！”

    “铁……铁人？这是洋人的西洋景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慕轩身边的一个物理系同学已经崩溃了，双手抱着头尖叫，“牛顿的棺材板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