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川军第二军总司令部。

    六月的山城已经开始闷热，空气中仿佛都能拧出水来。总司令部的深宅大院里，几盆名贵的兰花在闷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叶子。

    此时的川军大佬、未来的“四川王”刘湘，正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服，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眉头紧锁地盯着桌上的一份前线情报。

    这份情报，正是关于下川东大竹县那场“极其诡异”的战斗报告。

    “娘希匹的，王神兵这个龟儿子，平时吹牛皮震天响，说自己手底下的兵是什么‘双枪将’（步枪加烟枪），怎么连个大竹县都守不住？不到半天时间，被人连锅端了？”

    刘湘把盖碗重重地磕在紫檀木桌面上，茶水溅落了几滴。

    他站起身，在宽敞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情报上写得神乎其神，说什么进攻大竹县的是一支“机械化部队”，甚至还有什么“双足行走的钢铁巨兽”、“喷吐火舌的移动铁塔”。

    看到这些字眼，刘湘当时就气乐了。

    “这帮败军之将，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真是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刘湘冷笑一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嘲讽道，“双足行走的机器？他当这是在看《封神演义》还是在看西洋人的戏法？多半是不知道从哪个洋行搞来的几辆破旧履带拖拉机，外面焊了几块生铁锅炉钢板，就把王神兵手底下那帮抽大烟抽得腿发软的废物给吓尿了！”

    作为在四川军阀混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枭雄，刘湘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他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也不相信什么超越时代的科技。在他看来，那不过是王神兵为了推卸战败责任而捏造的借口罢了。

    但抛开这些荒诞的“机甲”传闻不谈，刘湘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叫“刹那”的年轻人，确实有点本事。

    能以一千多人的杂牌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吃掉王神兵的地盘，并且迅速稳住阵脚，甚至还搞出了什么轰轰烈烈的“打土豪分田地”，这绝不是一般土匪流寇能办到的。

    “是个扎手的硬茬子啊。”刘湘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么，问题来了。要不要发兵去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鹅城县长”给剿了？

    刘湘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如果是在太平年月，或者他刘湘现在一家独大，他早就派一个混成旅过去，把那个什么刹那连人带那些所谓的“铁皮拖拉机”一起碾碎了。

    但是现在不行。如今的四川，正处于一个极端微妙且病态的军阀平衡之中。

    这就要说到民国时期四川独有的一大政治奇观——“防区制”。

    在四川这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里，大小军阀多如牛毛。他们就像是一群划分了领地的恶狼，每个人都把持着几个县甚至十几个县的军政、民政、财政大权。在自己的防区里，军阀就是土皇帝，可以随意征收苛捐杂税（甚至把税收到几十年后），可以私自铸造货币，可以随意扩充军队。

    而军队，就是军阀们在这个乱世中安身立命、甚至用来做生意的“本钱”。

    兵多，防区就大，收的税就多，就能养更多的兵。这是一个死循环。反之，如果你的兵在战斗中打光了，哪怕你是总司令，明天底下的其他军阀就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把你的地盘瓜分得干干净净，让你从大帅变成光杆司令。

    这就是刘湘现在最头疼的地方。

    他如果亲自下场，派自己的精锐嫡系去下川东剿灭刹那，势必会发生激烈的交火。那个刹那既然能轻松干掉王神兵，手底下肯定有几把刷子，甚至可能真的有些洋人的先进火器。打这种硬仗，必然会损兵折将。

    而一旦他的兵力受损，谁最高兴？

    当然是此刻盘踞在成都、虎视眈眈的熊克武！

    熊克武的川军第一军，一直自诩为四川的正统革命派，和刘湘这种实用主义军阀面和心不和。两人都在暗中扩军备战，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如果老子派兵去打那个刹那，那就是鹤蚌相争。到时候熊克武那个老狐狸肯定会打着‘调停’或者‘维持治安’的旗号，从背后捅老子一刀！”

    刘湘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为了一个下川东的穷乡僻壤，去拼光自己的老本，甚至冒着被老对手端掉老巢的风险，这绝对是极其愚蠢的战略。

    “可是，如果不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个姓刹那的小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大？”刘湘烦躁地抓起桌上的茶碗，一口气把微凉的茶水灌了下去。

    就在刘湘左右为难、苦思冥想之际，屏风后面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司令可是为了下川东那个自封的‘鹅城县长’而心烦？”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戴着金丝边圆框眼镜、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的中年文人，面带得意的微笑，缓步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