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发表完那段激情澎湃、旨在“先取重庆，后平四川，最终拥抱广州大革命”的隆中对，整个人还沉浸在一种“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巨大历史使命感中，无法自拔。

    他双手叉腰，四十五度角仰望房梁，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巨大的柴油重型机甲肩头，向着百万大军挥手致意的光辉画面了。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最擅长破坏气氛的，永远是那些没有感情的理科生——或者说，一台纯粹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泰坦机甲。

    【铁驭，您的演讲极具煽动性，您的心率刚才达到了每分钟135次，多巴胺分泌水平已经接近您上次在鹅城忽悠黄四郎时的峰值。】

    BT-7274那毫无起伏的机械合成音，如同数九寒天里的一大盆冰水，直接顺着刹那的后脖颈子就浇了下来。

    【但是，作为您的战术参谋，我必须基于我数据库中刚刚收集并整理的‘下川东机甲第一大队近期日常训练及后勤损耗报告’，对您那份充满了‘文科生浪漫主义色彩’的战略计划，提出致命的质疑。】

    “哎哎哎？你这话什么意思？”刹那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不满地转过头，“什么叫文科生浪漫主义？老子这叫宏大叙事！这叫战略眼光！你懂个屁的政治！”

    【我不懂政治，但我懂物理，也懂算数。】BT核心的蓝光微微闪烁，紧接着，“唰”地一声，在刹那面前投影出了七八个全息视频窗口。

    【请看大屏幕，铁驭。这是今天上午，机甲大队成员进行十公里越野拉练的真实监控录像。】

    刹那定睛一看，血压差点当场飙破二百。

    只见一号画面里，一台威风凛凛的风暴双足机甲，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劈叉”姿态，卡在了一处不算太陡的黄土坡上。机甲的左腿深深陷在泥里，排气管里喷出疯狂的黑烟。而在机甲下方，三个急得满头大汗的民国新兵，正试图用两头骡子去拉那台重达数吨的钢铁巨兽，结果骡子被机甲排气管的蒸汽烫了屁股，尥蹶子把其中一个新兵踹飞了三米远。

    再看二号画面，那是机甲加煤站。一个戴着瓜皮帽的后勤兵，可能是为了省事，也可能是单纯的文盲没看懂压力表红线，正拼命地往锅炉里铲煤。下一秒，“轰”的一声闷响，锅炉的安全阀直接被顶飞，滚烫的白色水蒸气喷涌而出，把周围几个正在吃面条的士兵烫得如同杀猪般惨叫，面条糊了一脸。

    三号画面更离谱，一台风暴机甲走在半路上突然不动了。驾驶员探出脑袋，茫然地看着周围的群山。原因很简单：没水了。为了给这台祖宗找水，一个排的步兵不得不放下枪，漫山遍野地去找山泉水，然后用水桶一桶一桶地往机甲的蓄水罐里倒。

    【如您所见，铁驭。】BT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异常冰冷，【您现在引以为傲的‘风暴蒸汽机甲’，虽然在火力上能对民国军阀形成降维打击，但它们的后勤简直是一场灾难。】

    【它们烧的是劣质煤炭，耗水量惊人。根据我的计算，在四川盆地这种崎岖的山地地形中，风暴机甲每推进几十公里，就需要进行一次长达一个小时的加煤加水作业。】

    BT在全息地图上画出了一条从大竹县到重庆的进军路线，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色的骷髅头。

    【如果您按照您的计划，让机甲大队主动出击去包刘湘的饺子。那么我预测的战况是：您的机甲大队会在走到距离重庆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耗尽所有的煤炭和净水。到时候，这些机甲就会变成无法移动的铁王八。刘湘根本不需要派主力跟您打阵地战，他只需要派几个土匪，把您的运煤骡马队一劫，您的钢铁洪流就会在四川的深山老林里，变成一堆昂贵的生锈废铁。】

    【总结：您的计划胜率为百分之二点一。铁驭，您有点飘了，您把1920年的蜀道，当成未来的高速公路了。】

    “我……”刹那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颓然地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痛苦地揉着太阳穴。

    BT说得太对了。这是现实，不是打游戏。游戏里鼠标一点，机甲就能全图乱跑。但在现实的1920年，没有内燃机，没有公路网，蒸汽机甲的腿比裹脚老太太还要短！

    这种武器，在防守战或者短距离突击时是无敌的，但要搞长途奔袭，那后勤压力能把一个现代师长逼得跳楼，更别提他手下这帮连加减乘除都算不明白的文盲后勤兵了。

    “那咋办？啊？”刹那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机甲开不出去，难道我们就在这下川东蹲到长毛吗？等刘湘和熊克武把地盘彻底消化完了，缓过劲来，人家用人海战术耗也能把咱们的煤给耗光！”

    【所以我建议您，重新评估战略。或者，想办法解决‘腿短’和‘后勤’的物理难题。我的数据库中暂时没有在这个时代解决该难题的方案。】BT闪烁了一下，十分光棍地选择了待机。

    “物理难题……物理难题……”